中央政法委机关报法制日报社主办

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化历史

深入宝山,不要空手回

2020-01-14 22:32:33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张建伟

  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
 

  几年前,有一位作家说,中国当下已然不需要小说了,因为中国社会发生的事情远远超过小说家的想象。的确,看社会新闻,看司法案件,有时确实有这种感觉。

  举一个例子:我近日在网上看到一个小视频,一个犯下系列杀人案的凶手落网后,电视台安排了一次采访。采访他的女记者跟他面对面对话时,戴着手铐脚镣的凶手似乎不想和她谈什么,说:“最好是换一个男记者来。”女记者问:“为什么呢?”他说:“我的动作很快的……”

  我听这话,感觉有一点惊悚。但那位女记者很平静,几轮对话后,他忽然谈兴起来了。

  他说,自己在逃亡过程中非常饥渴,看到路边有户人家,只有一个老人在家,就想进去讨口水喝。进去之后才知道,那位老人没儿没女,是一位孤寡老太太。老太太一看有客人来讨水喝,就把水给他,还对他说:“饭刚做好,你不如在这儿跟我一起,我请你吃个饭。”

  这个逃亡者内心起了变化,他大概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虽然没留下来吃饭,但他从随身携带的钱中拿出几百块钱给了这位孤寡老人。他说:“你没儿没女,今天我就让你体会到有儿子的这一天。”然后,他离开了,不久落网。

  在对女记者讲完这个故事后,他说:“如果生活中,我遇到的全是这样的好人,我怎么会一步步地变成一个杀人犯?”

  这是真实的故事,看了之后我觉得很震撼,老人可能太孤独了,对于一个又饥又渴、疲惫不堪的异乡来的陌生人,善良地想给他一顿饭。人性是复杂的,一个凶残的人在一个孤寡老人面前,居然展现出柔情的一面。现实生活中,这种能够直击人肺腑的故事,有很多,如果我们用文学的笔法把这类生活描摹出来,甚至把那些生动的情节、对话忠实地记录下来,不但具有文学价值,而且可以为我们这个时代留下一个社会的记录。

  中国最发达、最具特色的文学门类,可能是武侠小说。相比之下,犯罪小说、法律小说很少。美籍华人梁厚甫先生讲过,法律小说对于西方法治观念的形成有重要的促进作用,我国法制发展,非常需要这类法律小说,这样的作品有助于培育中国社会的法律基础。与法律小说不同,有些流行作品是反法治的,那些流行的武侠作品就属于典型的反法治作品,古典小说中的《水浒传》也是如此。这样的作品,无益于培育中国社会对于法律的尊重。梁厚甫先生建议中国作者不妨先套用外国作品写一些法律小说。

  在我看来,从真实发生的司法案件中去寻找创作源泉,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法治周末报社举办纪实法治文学的创作活动和相关评比特别有意义,可以带动法制纪实作品的发展,培育一批作者,要达到这一功效,这种法制纪实作品的征集和评选,应当一期一期地做下去。

  就我的阅读经历来说,有一些纪实作品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最早的,是中学时读到的,除了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还有一篇关于亨德利钟表店的纪实作品。当年,辽宁沈阳亨德利钟表店发生一起命案,有人就此写了一部报告文学登在一份报纸上,情节吸引人,描写很生动,当时被它吸引,至今仍有印象。后来,又读到杜鲁门·卡波特的小说《冷血》(有人也将其翻译成《残杀》或《蓄谋》)以及诺曼·梅勒的作品《刽子手之歌》。西方作家把这些作品称为“非虚构小说”,类似中国的“报告文学”。

  读杜鲁门·卡波特等人的这些书的时候,我会想:中国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好的作品呢?

  前段时间,我读了一本美国的纪实作品,名叫《未完成的审判》,是关于美国凯西·安东尼案件的。我感到,美国的作家和法律人,在不断地开掘司法这个富矿。社会发生的那些案件以及司法过程,具有非常强的故事张力,只要充分了解案件及其人物,并且有好的文学表现能力,就可以把它完美地写出来,成为佳作。这种创作,比闭门造车,其实是非常讨巧的。

  这种作品,最重要的,是文学表现。在参加首届法律人纪实写作大赛评审工作的时候,我比较看重评审作品的文学性。纪实不难做到,但用生花妙笔把真实的事件文学地、艺术地展现出来,是需要功力的。

  好的纪实文学作品,既是纪实,就应当讲求真实,包括细节的真实。

  讲到真实,我想起日本的著名编剧桥本忍,他是黑泽明导演的多部电影的编剧。他讲过一个故事——

  当年,日本要拍一部武士题材的电影,电影的情节是:一个武士中午吃饭时的某一经历,引出了一个悲剧结果,导致这个武士后来自杀了。剧本完成后,需要核实一个细节问题,到底武士是怎样吃饭的?是衙门提供的饭,还是他们从家里带来的饭?这一细节要盯准。于是,作者向日本的历史学家请教。可是,日本历史学家解释说,在古代,日本人是没有午餐的,一天就吃两顿饭。这样一个细节提出来之后,整个剧本就废掉了。

  我国的影视界,似乎缺乏这种精神,香港的影视剧尤其如此。我们缺乏非常严肃认真地来对待古代题材的创作者。比如,清代的张汶祥案件非常有故事性,而且整个司法过程的震撼程度不亚于案件过程,但是以此为题材的电影,无论是张彻的《刺马》还是陈可辛的《投名状》,都把这个案件拍成了武侠片或者近似武侠片,并且没有将司法过程纪实性地展现出来,这是非常遗憾的。

  另外,意大利的著名作家翁贝托·艾柯的作品也能给我们很多启发。比如,他写到教堂时,会到实地去考察。教堂有多少级台阶,从这个门走到那个门需要多长时间等,都有详细的记录。这样的认真,才可能把一个想象的、虚构的故事写得非常真实。

  无疑,在进行法治纪实文学创作的时候,如何把真实的案件写得也非常真实,而不是让大家觉得“挺假的”,这是需要特别下工夫的。翁贝托·艾柯等作家的成功经验,可以给我们一些启发。

  值得欣慰的是,已经有中国作家瞄上了司法案件。比如,余华的小说《第七日》就是把一些热点案件编入小说创作出来的,贾樟柯的电影《天注定》也是在几起著名的案件的基础上编成的电影。

  至今,司法案件仍然是一个有待开掘的富矿。《法治周末》在做的一件事,就是带动、吸引一些作者来开展探矿工作。编辑和作者应当共同努力的是:深入宝山,不要空手回。

     (文字整理  尹丽)

  责编:王海坤

关于我们 | 诚聘英才 | 广告征订 | 本站公告 | 法律声明 | 报纸订阅

版权所有 Copyrights © 2014-2019 www.legalweekly.cn ALL RIGHTS Reserved 《法治周末》

京ICP备10019071号-1 京报出证字第0143号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877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