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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削减租房补贴惹官司

2020-01-07 23:42:03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于亮

  天津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虽然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一直将财产权视为一项神圣的人权,但由于历史原因,“二战”后创制的全球性人权条约并未明确承认财产权。《欧洲人权公约第一议定书》是少有的明确规定财产权的区域性人权条约

  在一些欧洲国家,低收入群体可以依法获得租房补贴。凡是合法居住在这些国家的人,哪怕不是公民或永久居民,只要能够证明收入低于一定水平就可按月获得一笔租房补贴。笔者在荷兰留学期间,每月租房花费400余欧元,可以从荷兰政府那里获得大约100欧元的补贴。

  英国同样也有租房补贴政策。1992年,英国《社会保障缴费和补贴法》及配套法规明确规定了获取租房补贴的资格和补贴数额计算办法。

  为了削减开支、激励补贴享受者努力奋斗,英国于2012年制定了“B13”规章作为原有政策的补充。新法对可申请补贴的适格住房和补贴数额进行了限制。按照新法规定,如果想要获得原补贴数额,每个申请者通常只能租住带有一个卧室的住所,仅在有照顾儿童或病人等特殊情形下才被允许增加一个卧室。如果超出一个卧室,则减少14%补贴,如果超过两个或更多,则减少25%补贴。

  除正式的租房补贴外,英国还有一项基于地方政府自由裁量的住房补贴。该补贴并非适格者皆有份,而是由地方政府根据个案决定是否发放。国家劳动和退休金管理局每年对各地政府发放的自由裁量补贴总额进行核定。尽管地方政府对该项补贴拥有自由裁量权,但公务人员在作出决定时需要说明理由,而且法院可对上述决定进行司法审查。

  受新法影响,不少民众可获得的租房补贴大幅缩水。有一些爱较真的民众与政府部门对簿公堂,其中,有两人在用尽英国国内救济后,将英国政府告到欧洲人权法院,诉称英国政府减少租房补贴的政策是对他们的歧视,侵犯了他们基于《欧洲人权公约第一议定书》享有的财产权。

  削减租房补贴之所以能成为人权争端,有赖于欧洲人权体系的独特设计。虽然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一直将财产权视为一项神圣的人权,但由于历史原因,“二战”后创制的全球性人权条约并未明确承认财产权。《欧洲人权公约第一议定书》是少有的明确规定财产权的区域性人权条约。其第一条规定:“每个自然人或法人都有权和平地享有其财产。除非为了公共利益并根据法律和国际法一般原则所规定的条件,任何人不得被剥夺其财产。”

  上述条款意味政府不得主动“剥夺”个人财产。然而,削减租房补贴算不算侵犯财产权呢?毕竟,在补贴到手之前,这笔钱还不是个人的“财产”,何来“剥夺”之说?

  事实上,欧洲人权法院此前也曾遇到过类似问题。葡萄牙曾为应对经济危机实施削减公共养老金的政策,该国一位女士因每月收到的养老金减少而将葡萄牙诉至欧洲人权法院,主张国家侵犯了她的财产权。欧洲人权法院认为,《第一议定书》第一条并未创设“取得财产”的权利,也不支持获得一定数额养老金的权利。考虑到葡萄牙在经济危机中的整体公共利益,以及削减养老金措施的有限性、临时性等特征,法院认为养老金削减计划符合比例原则,最终裁定该案不可受理。

  时隔数年之后,英国的两位申请者是否会遭遇与葡萄牙女士一样的结局呢?与上述葡萄牙女士不同,英国申请者不仅援引了财产权条款,还同时援引了反歧视条款,主张削减租房补贴是对他们的歧视。那么,来自英国的两位申请者到底遭遇了什么?

  第一位申请人和她的成年女儿住在一起,其女儿由于脑部损伤致残,需要长期使用轮椅,且认知能力低下。她们从1993年开始租住了一个带有3个卧室的公租房,并获得了数额可观的租房补贴。为了满足照顾残疾女儿的需求,她们将房子进行特殊改造:增加了房间门的宽度、安装了内部电梯、在需要的地方增加了可供轮椅通过的斜坡、浴室和卧室也都根据需求做了不同程度的改造。

  新法实施后,这位申请人的租房补贴减少了14%,因为两个人住了带有3个卧室(超出一个)的房子。不过,新法实施后,她们临时性地获得了地方政府自由裁量的住房补贴,弥补了租房补贴减少的损失。但是,她们获得的自由裁量补贴在2017年3月到期,此后未被批准延期。申请人认为,削减房租补贴事实上是在要求残疾人搬离他们已经逐渐适应的居住环境,这项政策对残疾人的影响比对普通人的影响大得多,因而是对残疾人的歧视。

  第二位申请人与她的儿子住在一起,他们也租了一个带有3个卧室的公租房,已经在那里住了25年,也获得了租房补贴。该申请人曾与一个极其危险的男子有过短暂的交往,该男子曾因谋杀罪被判入狱。2002年,男子出狱后来到申请人的住处,攻击并强奸了申请人,她的儿子也是因强奸怀孕所生。2012年,那名男子再次出现,骚扰并威胁申请人安全。警方将申请人纳入反家暴“避难所”计划。根据该计划,他们额外的第三个卧室被改造成“惊慌时的小屋”,当她和儿子遭到袭击时,可以躲避进去等待警察救援。

  新法实施后,第二位申请人的租房补贴也减少了14%。她的情况也引起国务秘书的关注,当地政府因而给予她自由裁量补贴。尽管如此,申请人认为,自由裁量补贴并非稳定的补贴;政府的新法没有考虑遭受家暴女性的特殊情况和需求,是对她们的歧视。

  欧洲人权法院对两起案件合并,在2019年9月17日作出判决。法院认为,2个卧室足以满足第一位申请人照顾其残疾女儿的需要,他们要求第3个卧室的理由并不充分,因而没有支持第一位申请人的诉求。但法院认为,第二位申请人有获得额外房间(供躲避侵害所用)的迫切需求,英国削减租房补贴的政策并未考虑他们的特殊需求。考虑到国家有保护个人免受家庭暴力的义务,法院认定英国的政策构成对家暴受害者的歧视,侵犯了他们的财产权。法院责令英国赔偿第二位申请人1万欧元。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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