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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岁末记读书

2020-01-01 00:52:27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苏彦新

      华东政法大学教授

  岁月周而复始地流走,又是庸常与凡俗的一年即将离去。喟叹一去不复返的无情岁月,人也只有静如水似的内心主观止住客观的时间。尽管现象学在阐释意识活动的意向性时有着不同于客观时间的意识。

  迫近年终时,静一静心,抖一下神,就一年的读书略作小结,理一理思绪,进行一次自说自话,总觉得还不算多余。那我就先旁门逐类晒晒近一年来已读的书与所读的一些书的章节,或正在读却未读完的书。同时,再添加上我的点滴之想的佐料。当然,在记述自己一年的流水的阅读中,可以看得出这个书目是多么的芜杂不纯、泛滥而无界线。至不好处讲,专业书籍所读不多,进而专业不精。

  梁宗岱先生是我心目中望之弥高的翻译家,最早读梁先生的译作是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蒙田随笔集》,不过该集子部分是由梁先生所翻译的,外加黄建华挑选若干篇什而结集出版的。这个小册子,历经无数次的藏书汰剔,依旧留在我的书架上。初次读梁先生的译作,包括改革开放不久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其翻译的半部《浮士德》,他的译笔那么的唯美,年轻时阅读的那种叹服,虽经年累月但刻心留痕而不忘。去年又断断续续读完了梁宗岱先生自选译诗集《一切的峰顶》。

  读过董继平编译的《特拉克尔诗集》后,那蓝色阴郁的色调印在我的脑海中,当然有人说林克的翻译更好。德语世界几位伟大诗人,如诺瓦利斯、荷尔德林、里尔克、特拉克尔,他们的诗作被介绍到汉语世界,林克先生功不可没。而林克先生翻译的这些作品恰恰是放在离我书桌最近的书架上,我时常会翻阅这些作品。而去年暑期我就拜读了林克翻译的《里尔克诗选》。此外,读了《冠英说诗》一本小册子,阅读了《史诗抒情时代》(王德威)一书有关“五四时代”的一章以及夏志清先生所著的《中国文学纵横》一书中的两章。特别是夏先生所讲中国传统文学抒情的特点,不正是揭示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特征吗?我进而想这同样也能显示中国传统法律文化的特点。可是中国文学的抒情色彩在夏先生笔下不是优点,而是其批评的所在。

  历史著作无论多么实证,即便追求德国历史大家兰克的“历史即史料”那样的确证客观史实的描写史观来撰写历史著作,如果丧失了历史叙事的文学色彩,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到阅读的兴味,华裔历史学家汪荣祖先生在其《史学九章》中演绎过“历史与文学”的关系。而李开元在怀念其恩师邓广铭先生时,这位蜚声日本史学界的教授在文末也说,“历史学,是有科学基础的人文学科。就内容而言,历史学是所有人文社会科学的母体;就方法而言,历史学游走在科学和艺术之间”。而历史学家唐德刚的《从晚清到民国》与《从甲午到抗战》两本书再读之后,让人感到了历史学家历史研究的文学叙事功夫之高深,唐先生演绎历史的文学手法,用文学的修养摆布历史,却并觉得滥情而夺史实。

  恰好又见汪荣祖先生的《读史三编》结集出版,研究历史的史实确证与考辩,包括法律史的研究行之于文,足显文字功夫,写的妙笔生花,字词拿捏呈现具像感,并渲染出历史的盛意邀赏,没有语言与文学的修养恐怕不易获得。当下有很多历史著作,包括一些史学与法律史的论文读起来味同嚼蜡,索然无味。此外,所阅读的《汤用彤先生编年事辑》叫人感觉并触摸到了一位哲学与佛教史研究大家的丰富立体画面。读者可以从中窥见其人生、为人、特别为学的方法与进路,进而理解人生学问,潜移默化了读者的人文精神与趣味。这恐怕也是这类作品的初心吧。

  虽然自己出身是法学专业,但对理论性的著作,如哲学经典与社会理论的著作,自从大学毕业以来,始终颇有阅读兴趣。这一年我的书单里,这种书份量还是有点重。我很多年前就开始经常跟好友或我的学生谈到,吃饭要有硬菜,读书得读几本硬书(艰深的、理论的、抽象的、体系化的),不能一辈子都在教科书层次上。

  张祥龙先生的《海德格尔传》,这本书里约可领略张祥龙的哲学语言风格。同时,也将《现象学七讲》与靳希平主持翻译的《现象学入门》未读的各两章清理掉了。而刘风翻译的《于尔根·哈贝尔斯》,这本书一出版,就买到手,集中精力用了几天时间阅读完了。尽管书很厚,但除了附录的几近三分之一篇幅的文献外,不是让人惧怕的漫长阅读。读后,我高兴地推荐给了我昔时教过的两个学生。

  此外,社会学家舒茨的《社会世界的意义构成》最早读过台湾版的,大陆出版的这部著作的霍桂恒先生的译本。舒茨的著作实质上是对韦伯的社会行动理论命题的修正与补足,舒茨认为,就行动的主观意义如何理解,韦伯的社会理论有诸多语焉不详甚至错误。这部著作具有很强的理论色彩,初读很难进入。我也曾经带领硕士生与博士生解读过部分章节,学生叫苦为难不迭。

  临近年末岁尾时,买到商务印书馆新出的《系统的逻辑:卢曼思想研究》花了几天的功夫进行了解读。在卢曼的社会理论学习中,阅读了台湾学者鲁贵显先生尚未峻毕的翻译也尚未出版的卢曼的被称之为成熟之作的《社会系统理论》的三章。尽管认真读过卢曼的一些著作与研究的论著,甚至《社会中的法》认真解读过两遍,但这书读起来对我仍然困难重重。而晦涩难读还有两章与附录一文的托马斯·麦卡锡所著的《哈贝马斯的批判理论》还翘首等待着我呢。

  读这些书,每一次解读完,如释重负,而每一次阅读都是追赶着进行的,要是没有弄明白还需要扩大或延展阅读,就又焦躁不安,觉到还有另一本著作在等待着我。读书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进一个石子荡起的涟漪一样,是个不断往外推演的过程。想到有时会犯难,乃至于觉到时光如梭,生命短暂而局促,泛滥无涯无尽头,读书让人永无出头日。而已故的金克木先生写过一文章就叫“书读完了”。这文章得找来重读,看看书怎么读完了。

  回到自己专业的书,有些惭愧。认真地将拉伦茨的《德国民法通论》下册读完,尽管上册刚一出版不久就读了,而下册去年才了了心愿。国内学者所著法学书籍,读了一本朱锦清新版的《证券法学》。年轻时曾经觉得经济学的定量、定性研究都比法学领域的研究做的好。为此,读过一些不具数学化的经济学著作,还系统读过张五常先生的几本书。还几乎买全了在中国内地出版的杨小凯的著作。估计张五常、杨小凯与汪丁丁的作品是经济学家中耗我银两最多的。当然,对汪丁丁教授特殊推崇的巴泽尔的《产权经济学》一书耐心而又读了一遍。尽管书很薄,但读起来绝不轻松。

  我始终是一个散漫而且也无法高度集中于一个类别的书深研细读下去的读者。去年经手阅读的书都认真去读了,尽管有些书极其艰深难解,但读的兴趣愿望还在。不过,买的多读的更少,买书读书的癖好也有点想戒的念头了,以为读不出什么名堂,而且老大不小了。这些年读书克服掉了年轻时的读书毛病,读半本书。近些年也做了一点还旧账的工作,处理了许多自己年轻时未读完的半本书。现在读书不读就不读,要读就是铆足劲儿坚持读完。

  当然了,读了这么多年书,学问是否有长进不知道,但读书泛滥不设专业之牢笼,倒是自己一直坚持的阅读想法,且不以为过。读书的兴趣点还是有自己特别的喜爱,即对理论性、抽象性、体系性强的书颇有兴趣。当然读精深的经典理论之书,在于经典是一个时期或一个时代,少有出现的大师、大思想家与理论家用尽心智,乃至耗尽心力对某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或社会现象作出的尝试性回答。它或许提供了具有科学特征的因果性可重复性可预测性的一种理论范式,一种理论框架,一种为后学前行的脚手架与推进研究的理论基础。读艰深的经典理论书,我认为得带着诚意、敬畏经典。如没有这样的态度,对经典会产生草率与轻视,甚至不屑一顾且不过如此的想法;读这种书要坚持下去,即使读不懂,也不要半途而废。知识、学说与理论就是在这样的似懂非懂中逐渐累积的,以至于融会贯通、达致敞明。

  读经典无疑是一种智力较量与竞赛,是同智力超群,智思高人的或许不平等的交流与对话;读经典,要有知识储备,并理解经典著作与经典理论要回答什么样的重大问题;要有耐心,一时对某个概念、学说不理解,可以看看命题或论题,写作的框架,以及处理的过程、逻辑的论证方法。

  一年的读书有快乐,但更多的是气馁,能读懂就不错了,而无法去做研究。不过读书也让我有这样的思绪飘来,读书永远是自己套给自己心灵的一把枷锁。书越读而获致世事洞明,恐怕是少数人的福分,读书永远是一个无法全身退出得以对世界种种的理解,绵延不止的现象界与短暂的生命流程,永远是未知的世界在等待追问,无数的、层出不穷的、花样翻新的理论,要找到窍门与门径太困难。有时会惊慌失措、茫然叹息,时光不老、生命倏忽,最终,虽然浩然的“向死而生”,但是终老走向无解且单程的生命彼岸时,留下的解释:或许是属灵的终极解释。

  责编:王海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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