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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人纪实写作大赛作品选登(二十二) “我是香奈儿·米勒”

2019-11-26 22:31:01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视觉中国


  

  ■作者简介

  田心,法制日报社高级编辑,长期从事国际法制新闻报道。多次获国家级国际新闻奖项,曾任中国新闻奖评委。出版有《聆听与知行——中外法律界高层名家访谈录》等著述。

  过去5年间,香奈儿·米勒一直以艾米莉·多伊这个名字生活在世上。如今,她走到聚光灯下,说出了自己的故事,人们称赞她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女孩”

  田心

  一位身着红色连体裤的年轻女子双手叉腰、表情坚毅,昂首看向光的来处。暗影,被她的黑色高跟鞋踩在脚下。

  这是美国《时代周刊》2019年封面人物香奈儿·米勒。前不久,这本杂志评选出2019年度“影响未来100人”,她是其中的代表。

  谁是香奈儿·米勒?人们曾一度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直到9月22日,美国东部时间晚上7:30,美国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台的的王牌栏目《60分钟》节目中播出了名为“我是香奈儿·米勒”的专访。

  当艾米莉·多伊出现在电视画面上时,观众们终于回过神来。原来,过去5年间,香奈儿·米勒一直以艾米莉·多伊这个名字生活在世上。电视节目中,她首次公开了自己的真名,并以真实的面容出现在全美电视观众面前。

  随后,香奈儿·米勒记叙了自己5年间冲破种种阻扰、偏见和心藩,并与性侵犯罪抗争的故事《知道我的名字》由著名的兰登书屋推出。《纽约时报》对此进行了专题报道。此书迅速席卷全美,人们称赞她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女孩”。
 


 

  有数据显示:在美国,每90秒就有一个女性被性侵,而每1000个被性侵的人,只有230人会报警,最终却只有5个施害者会被送进监狱。

  艾米莉是一个美丽的名字,却诉说着一个悲伤的故事。过去5年间,艾米莉的故事深深占据着、触动着无数美国人的心灵,并极大地撼动了整个社会对性侵的态度和认知。

  2015年1月17日深夜,美国西海岸著名的斯坦福大学校园内,两位瑞典留学生骑车经过校园,突然在一个大垃圾箱边上听到一阵异样的声响。

  他们定睛一看,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女孩躺在地上,一名壮硕的白人男子正压在她身上。那个女孩显然喝多了酒,神思恍惚。

  两位瑞典学生立即大声喝止,白人男子爬起来就跑。瑞典学生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紧追那个逃跑者。最终,两人合力抓住了那名男子。很快,警察也赶到了。

  躺在地上的女孩被送往医院,后来在医院醒来。醒来时的她,身上满是松树的刺,内裤也没有了,身上还有伤痕。她不记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是去参加一个欢乐的派对,自己有点“喝高了”……她被告知受到了性侵。从那一刻起,她成了“艾米莉·多伊”,她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

  侵犯女孩的白人男子,是斯坦福大学校游泳队的明星队员布鲁克·特纳。2014年,他入选了国家青年队,有望入选国家队参加2016年里约奥运会。他承认,自己性侵了艾米莉。

  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看似铁板钉钉。

  在随后的一年多里,艾米莉一边试图疗伤,一边不断接受来自法庭、对方律师以及社会就这一事件的拷问,不得不一次次揭开自己的伤疤。

  2016年6月,艾米莉终于等来了陪审团的一致裁决:特纳袭击和意图强奸等3项罪名成立,面临至少14年的刑期。然而,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几天后,法官亚伦·帕斯基宣布:特纳没有前科,获刑6个月,缓刑3年(实际上,3个月后,特纳因为“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

  艾米莉惊呆了,愤怒了!她写下7000字的受害人陈述,在法庭上,面对施暴者,她一字一句将其读出:“你我素不相识,但你却侵犯了我,所以我们今天才会在这里碰面”“有时候,我告诉自己,如果那一晚我没有出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是很快我又意识到,这一切仍然会发生,只不过是发生在另一个女孩身上”……

  这篇陈述3个月后在Buzzfeed网站上全文刊出,一周点击量达到1500万次。美国网友炸了锅:什么?3项性侵重罪,3个月?

  法官亚伦·帕斯基判决的理由是,特纳系初犯,一个前途无量的菁英,判决会对他的未来造成影响。

  特纳的父亲丹·特纳更是在自己的儿子被定罪后发出声明称,自己的儿子不应该因为“20分钟的冲动”,就因此受到十几年监禁的惩罚。
 


 

  这是一场看似不对等的较量。

  特纳,白人,著名的斯坦福大学学生,游泳队明星,有望入选奥运会国家队,可谓天之骄子。众所周知,美国大学极端重视体育,斯坦福大学更是美国大学体育协会评为“D1级”即大学体育最强级的学校。

  艾米莉,女性,甚至连名字都要用化名的小人物。有舆论指责她当晚为什么要喝醉,以至于“在人类的本能面前,不能很好地保护自己”。

  不能确定,艾米莉的亚洲面孔是否成为她当晚遭受欺凌的一个诱因。亚洲女性常常给人以软弱、忍耐的印象,而在亚洲文化中,遭到性侵,更被看成是丢脸、不能声张之事。

  艾米莉的身上有一半的华人血统,她的母亲是一位来自中国的作家和电影导演,父亲则是一位心理医生。她的长相似乎更多地随了她的母亲。

  艾米莉和她的妹妹出生在美国加州的帕洛阿尔托,这里是“硅谷”的心脏之地,斯坦福就坐落于此。在这场变故前,她和妹妹的生活宁静而祥和。她的妈妈说:“她们的幸福就是当小孩,我们的幸福就是当父母。”

  在帕洛阿尔托这个硅谷重镇,有一个玩笑说,小镇上4对夫妻中就有3对是Ph.D(博士),剩下那一对,只有一个是Ph.D。艾米莉的妈妈戏称她先生和她就是那第四对夫妻。

  艾米莉的爸爸是博士、美国人,她的妈妈则来自中国。当年,她是小县城里的高考文科状元,来到美国后,成为一名作家和导演。她担任编剧和导演的纪录片《哀牢山的信仰》曾在中国一些地方播映过。这位妈妈曾回忆说,回到上世纪90年,在还没有谷歌和脸书的时代,她家周末晚餐桌上总会坐着7个白人博士。唯一不是博士的她在厨房里烧菜,博士们说:打死我们也做不出这么好吃的东西来!

  对于一双女儿,艾米莉的妈妈这样说:“我家孩子中美混血,数理化不太好,但人文知识超强。考试没有全部拿A,SAT(类似中国高考的一种美国大学标准化考试)考得OK”“但我们照样爱他们!”

  出事之前,艾米莉刚从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UCSB)毕业。这个学校坐落在大海边,有非常漂亮的校园海景。艾米莉热爱写作和运动,在校期间曾获得过UCSB的写作奖和全国性的文学奖。UCSB常年阳光普照,艾米莉个子高,从中学起就一直打排球,进入大学后尤爱打沙滩排球。她在UCSB度过了4年美好的时光。

  在一个中西合壁的家庭里,在加州温暖的阳光下,艾米莉幸福而自由自在地长大,直到改变她命运的那个黑夜。



 

  本来这或许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有关女性遭受性暴力事件屡见不鲜。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艾米莉难以接受。

  貌似公正却偏心的法官、对方咄咄逼人的律师、社会舆论的风暴,一个被性侵的女孩,一遍遍迷茫又惶恐地穿行在医院和警察局之间,一遍遍地接受鉴定和被询问:你喝了多少酒?你为什么要去参加那个聚会?你和你男朋友的交往关系稳定吗?

  反反复复的询问,令艾米莉一度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许自己应该放弃诉讼,像无数遭受侵犯的女性一样忍气吞声。那样,这桩“丑闻”也很快就会被时光冲淡,直至所有人遗忘它。

  在法庭上,特纳的律师把特纳塑造成一个斯坦福精英、“奥运会苗子”,而艾米莉则变成不知检点的“派对醉酒女孩”。在特纳的游泳教练和前女友们的证词中,这位斯坦福精英聪明上进、前途无量,现在却因为自己一时的不检点遭受到灭顶之灾。社会舆论的焦点也开始指向被害人,人们质疑她案发当晚不该喝醉,特纳则被认为是遭到勾引而一时失足,值得同情。

  艾米莉愤怒了!她写下7000字的受害者陈述,控诉施暴者的罪行和对法院判决不公的质疑,在“差别对待”的法庭和舆论的苛责中寻求法律的公正。

  她的妈妈说:“法官偏心、律师扭曲事实、犯罪人撒谎……要不是她写了那封感动了成千上万人的受害者陈述,她做梦都别想翻身!”

  这封陈述,不是在卖惨,不是在呻吟自己的苦难,而是“在陈述中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一种强大的求生感、一种逼人的正义感”。

  对于许多女孩而言,如果摊上艾米莉这样的事,可能只好自认倒霉,独自疗伤。有时,她们不得不穷尽一生,与自己遭受的心理创伤搏斗。更有不少曾经遭受性侵的女性,不敢说、不愿说、也没地方去说,或者说了也没人相信。甚至,反会被打上“被性侵”的烙印,一辈子生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抬不起头来。而施暴者在风暴过后,其暴行逐渐被人们淡忘,得以继续过着自在日子。

  但是艾米莉不一样,她没有被打垮,而是选择战斗。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艾米莉和她的家人“上法庭上到要呕吐”。
 


 

  艾米莉能如此坚强地坚持下来,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中西合壁的家庭始终是她坚强的后盾。

  她的妈妈回忆说,从孩子一生下来,自己和她们的爸爸克里斯就在争论这个问题——怎样当父母?“每次的答案都是:陪伴她们,把她们养大!”

  在爸爸克里斯博士眼里,女儿们样样优秀出色。他最关心的是,孩子们是否开心,有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潜力,有没有找到自我,能不能成为她们喜欢的那个自己。

  不过,有那么一丝丝瞬间,这位中国妈妈也会想:“如果不是丈夫,我的两个女儿会不会不一样,能够上东部更好的大学?”

  但克里斯却是一个倔强不妥协的美国人,他决不允许强迫孩子做任何事情:不准强迫女儿进合唱团、不许送孩子进补习班、不许包装孩子,孩子申请大学的事也全部由她们自己完成。

  “但他对孩子的爱,常令我吃惊,因为我没有见过中国男人那样对孩子的。”这位中国妈妈说,“他从不批评我们的小孩,很给她们面子。”克里斯还教会孩子们独立、勇敢、为自己应得的去争取,同时对自己行为负责。

  这位中国妈妈记得,艾米莉高中时参加了学校的曲棍球队,教练是个白人女子,偏心而严厉。艾米莉运动素质好,跑得又快,但从来得不到上场的机会。

  为了讨好教练,这位中国妈妈在大冬天里坐在记分台上计分、吹终场哨子、花自己钱给队员和教练买水、土豆片、饼干、披萨,甚至义务开车送整个球队去大老远的城市比赛。

  但教练还是不让艾米莉上场。痛苦的妈妈回家后忍不住向丈夫倾诉,丈夫发怒了。

  接下来又是一场比赛,教练还是没有给艾米莉上场的机会。此时艾米莉的学校还落后对手,这位中国妈妈坐在场边又伤心又着急。

  这时,艾米莉爸爸的电话来了。在简单询问现场情况后,爸爸平静地对妈妈说:“把手机递给教练。”妈妈说不可以,爸爸于是低声咆哮道:“请把这个‘娘炮’的电话给那个教练听!”

  妈妈不知道爸爸和教练说了什么。几分钟后,艾米莉上场了,连进两球,一举扭转了败局,直到终场都没再被换下。

  艾米莉后来知道了那个电话,等妈妈回到家中,只见艾米莉正在厨房里高声教训父亲:“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这样做?”

  爸爸说:“我错了。”

  艾米莉:“你以为你可以打电话来扭转我的命运吗?”

  爸爸低下了头再次说:“我错了。”

  艾米莉不依不饶:“你以为,我一生的奋斗可以通过爸爸来走捷径吗?”

  爸爸的头快低到胸膛上了:“我道歉。”灰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前脸,看上去很可怜。

  妈妈很为父女俩骄傲。在她看来,艾米莉自信、自强多来自爸爸的遗传。而这样的性格特点和家人的团结一致,也在后来那场不言妥协的“战斗”中体现了出来。
 


 

  从法庭宣判的那一刻起,艾米莉的“受害者陈述”,唤醒了无数人,影响从美国辐射到全球。

  美国众议院的女议员在国会大声朗读这封陈述作为声援。这份陈述的开场白随后在众多的公开场合被无数次引用:“你不认识我,但你却侵犯了我,所以我们今天会在这里!”

  美国前副总统拜登曾参与起草了1994年《反对妇女暴力法》,并参与了白宫举办的反对校园性侵犯的活动。他看了艾米莉的“受害者遭遇陈述”之后,给她写了一封公开信。拜登写道:“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我知道很多人让你失望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被你的故事所触动的数百万人永远不会忘记你。你的勇敢令人心碎,希望你的力量可以防止此种罪行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此案的影响力不断扩大,最终推动了全美法律层面上变革。

  2016年9月30日,时任加州州长杰里·布朗紧急签署了两项法案,扩大了强奸的定义范围,延长了强奸类犯罪的刑期。此外,任何违反女性意志的性行为都是强奸,哪怕对方醉酒无意识;性侵犯案件的最低量刑也更改为3年以上。

  2018年6月,经过众多民众的不懈努力,此案的法官帕斯基被撤职,成为86年以来加州首位被罢免的法官。

  2018年8月,特纳的上诉被驳回,他将终身被注册成“性侵罪犯”。

  2019年,美国纽约也出台一项新的法律,规定从2019年8月14日开始的一年内,成年人如果在儿童时期受过性侵,可以向其施害人和相关的机构提起民事诉讼。这一年的申请期被称为“追溯窗口”。而此前的法律规定,如果受害人已满23岁,就不能再对年幼时的性侵案提出诉讼。现在这个“追溯窗口”,把年龄放宽到55岁。

  投票支持该项纽约新法律的一位议员说:“当一个孩子受到性侵的时候,通常他们要花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才能搞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项立法的通过,告诉像我这样的性侵‘幸存者’,我们在法律的眼中很重要(这位女性议员在其年幼时,也曾遭老师性侵)!”

  9月4日,香奈儿·米勒决定告别 艾米莉·多伊这个名字,她公布了自己的真名及照片。9月22日,她以真实面容出现在电视节目中。她希望让人们亲眼看见她的坚强与挣扎,米勒说:“这件事造成的伤害是无法治愈的,它将永远跟随在我左右。但是我可以选择怎样看待它,我会从中汲取力量,将悲伤和愤怒变为动力。”

  在电视节目的一开始,她重新读了“受害者陈述”的开头。虽然已时过5年,但当她读到:“你无法将我从前的生活归还给我”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哽咽了。她停顿了一秒钟,那仿佛是世界上最长的一秒钟。无数美国观众目睹了这一幕。

  香奈儿以一种最彻底的方式:公布自己真实身份、将自己的伤疤再度揭开给所有人看、再次去面对自己遭遇的黑暗经历,是为了给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受害者以勇气和希望。这个勇敢的、有着一半华裔血统的女孩改变了人们对性侵的认知、改变着人们对亚裔等同“哑裔”的印象,推动着美国司法向着更好的方向一步一步作出改变。

  9月24日,香奈儿写就的回忆录《知道我的名字》上市。5年的写作,对她而言,是折磨,也是救赎。没有人能想到,在遭受厄运后,这个女孩柔弱的身体里竟然还能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而且这股力量最终改变了她自己,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这一刻,她终于做回了自己——“我是香奈儿·米勒”。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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