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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趋同是否只是梦一场

2019-11-05 23:02:31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罗浏虎

  荷兰马斯特里赫特大学法学博士生

  古老欧洲经历了一个我们现今无法想象到的法制碎裂格局,以至于“在一城之间,一邻之远,一区之内,甚或一房之隔,人们亦将遭遇迥异的法律体系,抑或待决事项分属市议员、行会、藩臣、领主、乡村教区司铎或毗邻的镇区法庭管辖”

  每每读到关于法典化功能的论述,都会着迷于论者所展示的法律世界——法典可以确保全国法律得以统一,各地皆以法典为圭臬,民众皆以法典为依归。这兴许是所有民法人所怀揣的梦,无论是在“共同法”所风行的中世纪,抑或是在法律“趋同”思潮泛滥的当今欧洲。

  实际上,法律的整合现象存在久矣,《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便是关于私法趋同的国际化努力的里程碑之作。迄今,该公约的成员国已达92个之多。不过,在国际化趋同之外,诸如欧盟等区域组织、国家逐渐将视线转向法律的区域趋同问题。笔者认为,这跟区域主义的兴起有关。

  因为欧盟积极整合成员国法律的缘故,法律趋同现象遍布于宪法、合同法、知识产权法、侵权法等法律学科。在欧洲参加各种学术研讨会,与人攀谈之时,不聊聊关于欧盟法律趋同的话题,似乎都显得不够时髦。有一段时间,笔者每次前去马斯特里赫特大学的图书馆,都会不时看见关于法律趋同的新书。

  实际上,不同学者对法律趋同程度有不同的期待。对于使用趋同一语的人而言,他们只是希望将各国、各地法律之间相互冲突的规则予以去除,消除跨境贸易的法律壁垒。对于使用法律“统一”术语的人而言,其所希望的是以一部法律取替其他地区的法律,实现对各国法律的统一。有人会说,这无疑是天方夜谭。

  从表面看,这势必令人狐疑。各国各有自己的法律,各自安生便好,老百姓也在本国安居乐业,为何还要促使各国法律趋同、统一呢?学者们是不是太闲了?然而,在欧盟立法者、学者看来,兹事体大。

  在一些学者眼中,古老欧洲经历了一个我们现今无法想象到的法制碎裂格局,以至于“在一城之间,一邻之远,一区之内,甚或一房之隔,人们亦将遭遇迥异的法律体系,抑或待决事项分属市议员、行会、藩臣、领主、乡村教区司铎或毗邻的镇区法庭管辖”。

  欧盟认为,就算不将闹着脱欧的英国计算在内,欧盟还有27个成员国。各国之间法律差异太大,妨碍了跨国商贸,而且不利于保护消费者。所以,欧盟要进行立法,让成员国效仿,并将之转化为本国法。在一些学者看来,法律趋同不仅仅是金钱的事情,而且关乎欧盟诸国子民的“欧洲人”的身份认同感与欧洲价值观培植问题。

  反对者的观点也是非常鲜明。例如,一方面,欧盟立法者缺乏能够证明法律多元性掣肘区域经济发展的实证证据。相反,法律的多元性能够促进法律市场的竞争,为各国消费者提供更多的选择,是利大于弊。另一方面,诸如合同法等私法方面的趋同活动,难以实现促进各国民众身份认同的目的,因为这些法律主要是调整市场活动的效率与公平的。因此,欧盟无异于缘木求鱼。

  尽管面临着反对,但是支持者也不在少数。作为欧盟来讲,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毕竟自己是一个超国家联盟,《欧盟运行条约》对自己进行法律趋同活动也有一定的授权。

  起初,欧盟所惯用的法律趋同手段是颁布指令。具体到合同法领域,除了成员国拥有自己独立的合同法体系外,欧盟还颁布了一系列规制分时度假合同、远程销售合同以及消费信贷等合同的指令。

  这种手段的好处是,欧盟只是起了示范立法的作用,只对欧盟诸成员国需要做的事情进行最低限度的规定,而由成员国自主决定如何将欧盟指令转化为国内法。在此情形,成员国可以自主选择规定更为严格的法律构成要件、提供更高水准的保护消费者权益的规则。

  这一手段的弊端在于,赋予了成员国过大的自由裁量权,在促进法律趋同之余,也使得欧盟层面上的法律文本呈碎裂状,犹如一面被重拳击裂的镜子,痕裂弥漫,纹理难辨。

  有论者谓:“这些‘百衲衣’式的统一立法导致各国法律与统一法互相重叠”,界限不清,适用不明。因为,指令倾向于创造“国内法大洋中的统一法岛屿”,同时却也创设了“一个通常难以确定是海岸抑或远海的宽阔地带,不知道该地带系属统一法抑或国内法管辖”。

  因而,欧盟委员会决定改弦更张。其中一个在近些年很火的方案便是:在国别合同法之外,起草一部与成员国法并行适用的《欧洲共同买卖法草案》。欧盟希望为跨境贸易提供一整套一站式的法律支援,以提升消费者对跨境购物以及数字经济的信心。因为这个目标,不少学者认为这实质上是颁布了一部买卖法法典。

  立法者赋予商人自主选择适用《欧洲共同买卖法草案》的权利,也就是说该法一旦通过,是不具有拘束力的软法。不过,这正好赶上了部分欧盟成员国“再法典化”的当口,因此这一方案的吸引力不大,继而沉沙折戟了。各国正为起草或修订本国民法典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功夫去接纳一部试图与成员国法律平起平坐的买卖法法典呢?

  目下的欧盟,法律趋同尤其是私法趋同活动依旧如火如荼的进行,引人注目。拉丁美洲、非洲、亚洲地区学者也深受吸引,一时间,关于私法趋同的研究团体便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出现。来自东亚的学者也成立了《亚洲合同法通则》论坛,试图发出“合同法趋同的亚洲声音”。

  那么,法律趋同是否会成功?如果各国法律趋向一致性,法律市场、市民生活是否会丧失其多元性与活力?法律趋同与一国法律文化将产生何种冲突?

  在研究这些问题6年有余后,我心里所时时想起的,却是《史伯为桓公论兴衰》中的一段话: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

  和而不同——兴许,老祖宗此言非虚。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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