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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谋的忠诚

2019-09-10 21:42:38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董彦斌

  法学学者

  忠于职守、忠于个人、忠于归属感当中含着爱、感恩和责任。只不过,孝的对象是父母,忠的对象则不是基于血缘。忠包含了理性、契约和归属感。所以忠是一种更理性的热爱,也是一种含着热爱的责任。同时还有约束双方的契约精神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为人谋而不忠乎?”“忠”本来在平等双方进行,为的是完成托付,可是,后来忠的含义,如人们之所见,主要用来形容看上去不甚平等的双方了:忠于君王,忠于主上,忠于国家,忠于地域,忠于组织和机构。由此来看,忠的含义变得多层次起来。

  首先,忠于职责。职责,类似于托付,这是一种契约关系,这也就是华人学者林毓生念兹在兹所倡导的韦伯的“责任伦理”。在林毓生看来,“在深受儒家影响的传统的中国,政治从来未被看成是一个独立的范畴(或领域),在这个独立范畴(领域)当中从事(政治活动)的人的行为,需根据韦伯所谓‘责任伦理’而不是‘意图伦理(或终极目的的伦理)’来判断。”“‘意图伦理’所根据的是宇宙的理性主义,即认为宇宙的本质及其内的行为是理性的:相信善的意图将带来善的后果(或云意志的诚笃有助于世界的和谐)。”

  林毓生反复申明,只依赖意图伦理,无法进行现代性的分工与活动,由此,责任伦理才是现代政治生活所必须。倒是我们可以基于对“忠”当中的“忠于职守”的分解式理解,来补充一下林毓生——不能说在儒家中国,责任伦理就缺失了。如果只是对意图伦理的忠诚,忠诚实际上处于无所依托的空泛、狂热或者茫然当中,还是要有职责才清晰,才可被操作。不能说儒家要对意图伦理的流行负总责,这算是一种“归因错误”。

  林毓生指的是大人物,但是“小人物”亦不例外。大人物为了终极目的不计成本值得警惕,小人物也是如此,只不过大人物在于画地图,小人物在于追随。由此,忠于一种确定的职守,的确比终于善的意图更具确定性,或者更具可操作性。但这也不成为对意图伦理的反叛,还是要看到意图伦理的积极意义。其积极意义,不仅在于善的意图和“宇宙理性”,还在于包含了情感因素。这里的情感是一种热爱,热爱是忠诚的源泉之一。

  其次,忠于个人。显然,在忠的意味当中,契约和托付、职责都是应有之义,但又超越表面上的约定,没有情感因素,想要持续地忠是不可能的。这里的个人因素,把情感、身份关系等因素深深渗入到了个人关系当中,甚至引入了信仰的范畴。君主和主上,都是这里所讲的个人,总体都处于层级的上端。经典的《赵氏孤儿》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故事。为了拯救贵族赵氏的血脉,普通人程婴、杵臼不仅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还要献出自己孩子的生命。而且这个贵族还不是邦国的君主,只是邦国当中重要的贵族。这是个震撼人的故事,让人为了其忠诚而震撼,又让人为了其牺牲而震撼。假使元伯巨卿的故事之“死友”只是一种死时的相见,则赵氏孤儿是真的要牺牲,要以自己孩子的命换主上孩子的命。尽管这是一种“紧急避险”,但是,作为一种基于忠于主上这个特定关系的牺牲,确实让人看到了忠诚的烈度。

  进一步说,赵氏孤儿当中又包含了另一个悖论,如何看待屠岸贾对赵氏孤儿的抚养?经典的《赵氏孤儿》讲的是一个忠于个人的故事,那么陈凯歌的影视作品《赵氏孤儿》就包含了加入屠岸贾因素的疑问。陈凯歌对于赵氏孤儿程勃毫不犹豫地杀死屠岸贾表示不解:为什么一个被抚养长大的孩子就可以对仇人与恩人兼于一身的人如此无情?这些价值冲突引发的内心冲突和艰难抉择,使得20世纪以来,有关质疑古代“愚忠”的讨论层出不穷,可以说是一种思想解放。

  总体来说,忠诚是值得肯定的,但又带有中性色彩。例如,忠于一个坏人的忠诚,总让人感到不值,这也是文艺作品常讲的觉悟话题。但是,只要一个人的忠诚是真诚无害的,其忠诚总是让人感动的。同时,还是要看到其中的复合性——其中的牺牲,不仅在于对主上的,还在于对主上所附着的其他成分,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国和土地,而国和土地当中有着浓浓的情感因素。

  第三,忠于归属感。归属感是一种情感,有时不仅与个人有关。例如,人对故乡的记忆,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感恩与眷恋的叠加。在乡土之上,国土更加如此。爱国就是一种浓烈的归属感。这里的归属感不是国家必然养活个体,即使受难的个体仍然是爱国的。人们常引用钱钟书先生谈屈原的话,就是如此:“盖屈子心中,故都之外,虽有世界,非其世界,背国不如舍生。眷恋宗邦,生死以之,与为逋客,宁作累臣。”但反过来说,国当然应该爱民。国之爱民,虽不出于民的计算,却是出于民的参与感。

  1987年,丁学良先生提出“成熟的爱国主义”和“清醒的爱国主义”,“我们中国人特别需要的,是这样一种爱国主义:它的前提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的缺陷和弊端;清醒地明了自己落后在哪里、已经落后到何种程度;清醒地了解强敌的优势和实力。爱自己的祖国不爱到无知和热昏的地步,恨敌人恨对手不恨到拒绝学习对方长处的地步。处于优势时不乐观,处于劣势时不绝望。”进入21世纪之后,丁学良先生将成熟的爱国主义和清醒的爱国主义又概括为“理性爱国主义”。

  我们讨论孝时说:“孝,作为爱、感恩和责任的叠加,的确更适合作为社群交往的参照。爱是浓浓情感,感恩是一种超越博弈与计算的交流之道,责任是一种理性与担当。由是,孝比子女对父母的本能的依赖丰富了很多,正如《说文解字》对孝的解释:‘善事父母者’。”这样来看,忠于职守、忠于个人、忠于归属感当中也都包含着爱、感恩和责任。只不过,孝的对象是父母,忠的对象则不是基于血缘。因为不是基于血缘的,忠的当中就包含了理性、契约和归属感。所以,与孝比起来,忠是一种更理性的热爱,也是一种含着热爱的责任。同时还有约束双方的契约精神。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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