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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世界混沌处:不为宿主便为寄生虫

2019-08-14 00:32:24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韩国电影《寄生虫》海报上的基泽一家。 资料图

  金基泽一家相信金钱的魔力,认为有钱人家的孩子可以用钱来熨平人生中的“褶皱”,而不用担心4次重考都上不了大学、有艺术天赋却上不起辅导课

  钟晋

  贫富悬殊、阶层固化、社会板结……总是有“野心”的导演所钟爱的话题。毕竟,卖萌耍酷、励志鸡汤、道德说教、动作奇险等缺乏内核支撑的“快餐式电影”,纵然一时粉丝爆棚、圈钱无数,也会随风一般在人们的记忆中迅速消散,至于登上艺术的大雅之堂更是奢侈的幻想。

  而荣获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的韩国电影《寄生虫》,则是票房与艺术成就双丰收的力作。电影讲述了两个社会地位悬殊的家庭,因偶然的机会相互交集并引发一连串意外的悲剧事件,以揭示寄生者与宿主之间不可调和的阶层冲突为主线,展示韩国社会繁华之下沉重的历史债务与巨大的现实危机。
 

  一切以维持寄生状态为中心
 

  “寄生虫”仿佛天生具备奴性,甘愿附体于远比自己强大的宿主,仿佛并不计较自身的存在感。他对宿主依依不舍,却对宿主毫无忠诚可言,因为寄生本就是一种对宿主的严重冒犯;他对宿主心存感激,却不敢表达真实的情感,因为这会让寄生关系走向死亡;他对宿主先天恐惧,即使如主人般享用宿主的一切,也必须好好隐藏自己,因为他知道当灯光亮起,“蟑螂”必须立即隐身。

  4人皆为无业游民的金基泽一家,费尽心机地寄生到朴社长家,他们最害怕的是离开宿主,一切都以维持寄生状态为中心。

  “寄生虫”似乎并非天生如此,往往受生活所迫,至少金基泽一家都这样认为。他们对于社长夫人“傻白甜”的原因,认为是“有钱所以善良”,而并非“有钱而且善良”。

  反之,穷人因为没有钱才去作恶,是不是就变得情有可原呢?金基泽一家相信金钱的魔力,认为有钱人家的孩子可以用钱来熨平人生中的“褶皱”,而不用担心4次重考都上不了大学、有艺术天赋却上不起辅导课。

  就连金基泽的长子基宇在影片结尾得知父亲杀死朴社长后一直躲在别墅地下室里,也只幻想着赚钱买下别墅,让父亲自由地从地下室走出来。背负杀人罪行的金基泽,束缚他的真是那间地下室吗?在地下室里寄生,或许才是他最大的自由吧。

  “寄生虫”既有反噬宿主的天性,“寄生虫”彼此之间也有波诡云谲、江湖险恶。金基泽一家虽然连披萨店的纸盒都折不好,但与人相斗的智商一点也不低。

  伪造文凭成为家教的基宇,用美丽的谎言让妹妹基婷成为朴家少爷的“海归”美术老师。基婷则在朴社长车上留下一条内裤“惩罚”举止轻浮的司机,并让“伯父移民”后留下的老司机金基泽取而代之。

  一家三口还齐心协力利用前女佣对桃子毛过敏的生理反应和社长夫人的单纯善良,以肺结核疑似患者之名驱赶了别墅里的“最后一个外人”。
 

  不同阶层的“气味”标签
 

  未曾想到,前女佣在朴社长成为别墅主人前便在此工作,只有她一人掌握别墅前主人设计地下室的秘密,还将自己身负巨额债务的丈夫在地下室里藏匿了4年之久。她趁朴社长一家四口外出露营之际回别墅看自己的丈夫,撞破了金基泽全家欺骗主人并鸠占鹊巢的秘密。

  在两家人争夺“寄生权”的搏杀中,前女佣因伤致死,她的丈夫则反杀前来灭口的基宇,并捅死了基婷,终被基婷母亲用烧烤铁钎刺死。而鄙夷金基泽“气味”的朴社长,意外地死在了金基泽的刀下。

  在大多数人心目中,“寄生虫”只是一种见不得光的存在。“寄生虫”也知道他与宿主的伴生关系,所以前女佣的丈夫深深感激朴社长,并时常用地下室的感应灯按钮传递“摩斯密码”以表谢意,他的复仇也仅残忍地指向同处社会底层的金基泽一家。可金基泽在亲人遇害后,却坚定地给了他的主人朴社长一刀。

  本片戏剧冲突的最高潮,便是金基泽这一刀。导演为此作了“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铺垫,关键词便是看似无形的“气味”。

  “气味”是阶层的标签,金基泽一家留有浓郁的半地下室和地铁的气味,这是底层民众的生活气息,当然会令养尊处优的朴社长和夫人颇为不爽;金基泽和家人对于底层的“霉味”浑然不觉,但这种“霉味”会永远地粘着他们,朴家少爷一下便觉察到家里的4位雇工有着同样的味道。

  “气味”是利益的边界,自然界中的动物有留存气味以划分领地的习性,人类也未完全摆脱其动物性,即使金基泽的气味并未超越朴社长忍耐的底线,但只要那令人不适的异味飘来,朴社长都会觉得金基泽在不识时务地试图越界。

  “气味”是心底的成见,无论是臭味相投还是格格不入、是鄙视还是仰视,都与根深蒂固的成见相关,但这种成见不是简单的以貌取人,即使骗得过眼睛却骗不过内心的直觉,这种成见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无处不在的“极差”。

  不同的“气味”,总会有违和感,有必定会酿成冲突。比如,前女佣表面上把握了尺度不越界,但躲在地下室里当“隐形人”的丈夫却也趁夜出来吓晕了朴家少爷。

  金基泽一家更不愿意做安分守己的仆人,主人一离开,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在别墅里狂欢。他们想要的远远不止一份高薪的工作,而是贪婪地享受主人家里的一切,基宇甚至想俘获朴小姐的爱心、步入上流社会。

  当他们亲身体验宿主的优越生活,再看到自己那个被一场大雨便轻易毁掉的家园后,更加坚定了这份寄生的信念。即便全家刚刚经历朴社长一家突然回来以及被前女佣撞破骗局的惊恐狼狈,整夜像“蟑螂”一样躲在沙发底下饱受煎熬,还得倾听社长夫妇毫无顾忌的蔑视之言和绵绵情话。

  但无家可归的他们,仍然顺从地接受主人的指令回到朴家,为朴家少爷的盛大生日派对服务。因为,朴社长家有着金基泽一家向往的“气味”。
 

  阶层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重新回归的金基泽和一对儿女,各怀心事。有计划的基宇带着“风水石”到地下室想对前女佣夫妇痛下杀手,却放跑了欲报杀妻之仇的前女佣之夫。认为“没有计划,就是最好的计划”的金基泽,在朴社长的“气味歧视”与同类相残害的“血腥气味”刺激下举刀杀人。

  金基泽嘴上虽然说没有计划,但复仇的火种早已埋下,失业、贫困、蜗居等让他喘不过气来,朴社长家的歧视让他更加愤怒,只是寄生的诱惑让他不断地压制自己。待到家破人亡、寄生无望,他便将毕生积攒的恨意倾泻到朴社长头上。宿主的真正危机,不是寄生关系延续时寄生者的掠夺养分,而是寄生关系破裂时寄生者的同归于尽。寄生关系,无时无刻不充满着变数。

  导演应该无意为剧中人物贴上“好”或“坏”的标签,很宽容地为每个人的“恶”都给予了“合理”解释,似乎每一个作恶的人也是实实在在的受害者。

  富人并非为富不仁,只是那外观无害甚至天经地义的“高尚癖好”背后,藏着社会各阶层物质与精神世界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富人其实并非刻意歧视穷人、也并不吝啬,只是想各取所需、互不越界。

  就像介绍基宇给社长千金做家教的上流社会同学,他想留学归来后再追求社长千金,基宇是他留学期间最安全的“电灯泡”,而基宇如果没有他的推荐便不可能找到这样的美差。

  社长夫妇愿意慷慨地支付金钱来享用他人的服务,金基泽一家也要放下一些他们自认为宝贵的东西来换取金钱,这种交易并非绝对不公。但要富人懂得尊重,学会适当放低那道“高人一等、拒人千里”的等级界线,忘掉以宿主自居的优越感,绝非易事。

  穷人也不是天生邪恶,古人云“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廉耻”,前后寄居的两家人各有各的困境。由于资源的匮乏,贫寒之争经常只是为蝇头小利而打得血肉模糊,远不如权贵之争那样一掷千金且有“技术含量”。

  然而,以贫穷之名而放肆无尽的贪婪、卑劣的索取甚至疯狂的杀戮,则比富人的怪癖更加可怕。就像戴着印第安头饰的金基泽,选择以最原始的方式来终结文明社会的阶层冲突。

  文明社会是一个复杂的肌体,有些问题仍是“混沌”不清而无标准答案——比如,财富不一定源自诚实劳动,也不一定是靠剥削而积累;贫困不一定完全归咎于社会,也不一定全无社会原因;就连“宿主”与“寄生虫”,也并不是那样清晰可辨。

  但毋庸置疑,社会阶层需要流动,社会才有活力,矛盾才会调和,人们才能摆脱“不为宿主便为寄生虫”的宿命。如果任由朴社长们“高贵的文明统治”与金基泽们“卑贱的暴力抗争”长期对立,终究只能是同归于尽。

  如此庞大的社会命题,在《寄生虫》这部电影里难以完全阐释清楚,但它尝试将表面繁华的现实社会撕裂开来让人洞察其里。
 

  “票房至上”决定“娱乐至上”
 

  影片中诸多隐喻也颇令人玩味,好友送来的“风水石”从给金基泽一家带来好运、到成为杀人凶器、再到被弃之山林,喻示着基宇如麦克白一样不是受制于女巫的预言而是自己的贪欲;为躲避北韩导弹而设计的地下室从“寄生”温床、到杀人斗室、再到逃犯藏身之所,喻示着光鲜的上流社会背后随处隐藏着令人震惊的阴暗面,还有南北韩上空那并未完全消散的战争硝烟;如社长少爷对印第安文化的喜好、再到金基泽扮演的“野蛮人”形象,喻示着拜金的上流社会对远古文化只有“叶公好龙”式的爱好,而对自身所处的现实社会缺乏富有温情与敬意的理解。

  当然,欣赏《寄生虫》这样的电影,对于观众而言也是一种考验。若要给“看戏的人”设定艺术审美的门槛,无疑是强人所难。如今,由“票房至上”所决定的“娱乐至上”,才是商业电影的王道。

  大多数人之观影,犹如品尝一道美食,让食客立马感受到色香味全,满足了眼球、嗅觉和味蕾,便愿意潇洒埋单。至于营养成分几何、添加剂有无副作用、美食背后的“文化故事”等有损“食欲”的虐心事,早已下意识地淡忘。

  尘世间早已身心俱疲“上帝们”,付出真金白银和“比金子更宝贵”的时间(尽管很少有人在乎时间的价值)走进影院,也惧怕在寻求人生小憩的趣事上再度失望,于是常笃定以“莫当真”的心态来看戏,任戏里是才子佳人、男欢女爱,还是玄幻离奇、神魔混杂;是笑傲江湖、田园归隐,还是王侯将相、权术搏杀;是史诗巨制、阳春白雪,还是世俗烟火、下里巴人……权当“找乐子”而已,只有傻子才当真!

  这种心理暗示加上从众心理,无形中为快餐文化添了一把妖娆的虚火。如此支撑的票房,与电影的艺术价值关联几何?如此心境的观众,又有多少人真正在意电影背后的社会寓意?!

  如今的电影江湖良莠不齐,想必也有“寄生虫”混杂其间。试想,纵然是中国人自己的戛纳获奖影片《霸王别姬》,又有多少人真心记她、真正懂她?

  责编:王海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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