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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脸识别:囚禁在瓶子里的魔鬼?

2019-07-23 23:25:02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罗浏虎

  荷兰马斯特里赫特大学法学博士生

  人脸识别技术喻示着技术发展所带来的法律挑战。欧盟第29条数据保护工作组曾对此提出多项建议,例如,禁止非法识别行为,征求信息主体的事前同意,具体列明识别的目的,确保信息安全等。这不仅关乎法治精神的践行,亦为保护族群与人格的平等提出了新课题

  人脸识别技术在今天得到了广泛应用。在商业领域,不少厂商将人脸识别功能作为产品营销噱头。在执法领域,警察依靠它锁定犯罪嫌疑人,寻找失踪人口。然而,从产生之日起,人脸识别技术就充满争议。有人赞叹这是类似于DNA检验技术的巨大革新,也有人认为人脸识别不过是被囚禁在瓶子里的魔鬼,很可能引发一场关乎隐私保护、人身安全、身份平等的灾难。巧合的是,笔者曾亲身经历过这一技术带来的尴尬一幕。

  在荷兰读书时,曾和三五好友去参加打彩弹活动。高兴之余,便把与诸友人的合照上传至社交网站上。不久,一位女性朋友抱怨我未经其同意把合照发布在社交媒体。原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苹果公司通过扫描所发布的照片,识别到该女士的脸书账户,并把合照推送到她的账号界面上。

  这看似小事一桩,却反映出这一技术与隐私保护之间的牴牾。无怪乎欧盟第29条数据保护工作组曾发函要求一些社交媒体对其所采用的人脸识别应用程序的功能、用户选择权、运用范围等进行解释。

  该工作组其中一个担心是,有人会未经信息主体的同意就“扫描”人脸,引发争议。在英国“人脸识别第一案”中,来自英国卡迪夫的布里奇斯就诉称,南威尔士地区警察未经其允许而运用人脸识别技术来对其进行了两次“扫描”。第一次是,他从办公室出去购买圣诞节用品,在大街上被警车所载的设备拍摄。第二次是,在一个和平的反武器贸易游行活动中,他又被拍摄了。他认为,这种通过人脸识别技术实施的监控行为侵犯了其人权以及隐私权。

  除此之外,这一技术还有可能导致冤假错案的产生。

  在美国纽约,一名叫奥斯曼·巴的大学生将苹果公司诉至法院,索赔10亿美元。起因是,某天凌晨,正当他酣睡之时,警察破门而入,将其拘捕,指责他盗窃了位于曼哈顿的苹果商店。警察在查看了监控录像后,发觉自己抓错人了。

  据一位警探介绍,嫌疑人系惯犯,曾在盗窃时被苹果商店员工逮个正着。商店的人脸识别安保系统抓拍了嫌犯的照片,而嫌犯向商店保安出示的身份证件却是奥斯曼·巴此前丢失的临时驾照。嫌疑犯的脸部与奥斯曼·巴的身份信息被错误匹配,并被系统存档。当嫌犯再次进行盗窃时,警察便根据此前的错误信息抓捕了无辜的奥斯曼·巴。

  此外,人脸识别技术广为诟病的是它在识别少数族裔的脸部时产生的误差与偏见。美国联邦调查局高级相片技术专家的研究报告显示,人脸识别技术在识别非裔美国人以及其他少数族裔时的错误率远比识别白人的错误率高。相应的,警方的刑事犯罪嫌疑人数据库中所包含的非裔美国人、拉美人、移民的脸部照片数量与其他族裔人士相比更多。这意味着,有色人种被错误识别为嫌疑人的几率更大。

  有人说,这给无罪推定原则带来了挑战。因为警方在运用数据库进行照片比对时,通常会根据照片的相似度对不同的人脸进行排序。为了发现真正的嫌疑人,不得不把通过数据库识别的所有人都当成嫌疑人,一一进行讯问排查。

  问题在于,一个人的肖像被收入嫌疑人人脸识别数据库,并不意味着此人就是罪犯。据调查,至少有30%受到联邦调查局调查的人没有被起诉或定罪。然而,联邦调查局并没有及时更新相应数据,至少有50%的联邦调查局逮捕档案没有叙明最终的处理结果。这些错误的档案致使有色人种在找工作时困难重重。因为,雇主会通过这些数据库来对应聘者的犯罪背景进行调查。

  正是这种技术缺陷,导致了“美国人脸识别第一案”。这是一起发生在佛罗里达州的贩毒案,该案的典型性在于应该如何在刑事案件中运用人脸识别技术。警方称,威利·艾伦·林奇在2015年12月向卧底警察出售了50美元的强效可卡因。为了避免泄露身份,警方在交易之时并未抓捕林奇。交易完成3周后,警方才利用当时拍摄的照片在一个全国性的数据库上进行人脸比对。

  系统反馈的结果是,有4个人的脸部特征与嫌疑人具有较大相似性,系统自发根据相似度进行了排序。警方据此认为,林奇便是罪犯。林奇随后因贩毒被判入狱8年。林奇很快提起上诉,他的律师辩称,警方通过软件识别的其余4个嫌疑人可能才是真正的罪犯。在布雷迪诉马里兰州一案中,美国最高法院确立了一项先例,公诉人应移交那些可能豁免犯罪嫌疑人罪责的材料。依据这个理由,律师认为,法官应当要求公诉人移交人脸识别软件所识别的其他嫌疑人的身份信息。目前,该案的上诉判决尚未作出。

  鉴于人脸识别技术可能具有的安全等方面的缺陷,一些政府开始反思这一技术的使用问题。例如,5月,旧金山成为美国第一个通过立法禁止警方以及其他政府部门使用人脸识别技术的城市。此外,奥克兰等数个城市也准备效仿。不过,这同样引来了质疑。

  有人认为,这种做法无异于因噎废食,警方可以利用这一技术来识别嫌疑人,预防发生恐怖袭击。尤其是在犯罪率高的地区,禁止使用人脸识别技术,那不仅增加治安维护成本,也无益于维护公共安全。

  人脸识别技术喻示着技术发展所带来的法律挑战。欧盟第29条数据保护工作组曾对此提出多项建议,例如,禁止非法识别行为,征求信息主体的事前同意,具体列明识别的目的,确保信息安全等。然而,从各国关于人脸识别技术的运用来看,这不仅关乎法治精神的践行,亦为保护族群与人格的平等提出了新课题。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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