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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如何变成全球垃圾分类第一城

2019-07-09 23:17:25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上世纪六十年代,日本东京都杉并区居民走上街头,反对政府的垃圾处理场建设计划。

1965年夏天,江东区南砂汀小学的学生们,在课后纷纷掏出苍蝇拍打苍蝇。

日本江东区拒绝收集杉并区的垃圾。

  俞飞

  7月1日,《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规定》正式实施。目前,各地也开始不同程度地推进垃圾分类的工作。生活垃圾分类运作良好的日本,一时间成为国人热议的参照系。

  放宽历史的视角,日本自江户时代就颁布了生活垃圾处理的法令。明治维新,特别是“二战”结束后,城市化和工业化进程带来生活垃圾剧增,垃圾公害问题再次成为困扰日本的老大难问题。

  在此背景下,东京都“垃圾战争”打响,社会运动风起云涌,邻避抗争和市民诉讼层出不穷。日本痛定思痛,官民携手,才最终迎来垃圾处理新时代。
 

  经济高速发展,垃圾成为公害
 

  2011年,BBC(英国广播公司)推出三集重口味纪录片《肮脏的城市》,英国历史学家丹斯诺向全球观众展示了十四世纪的伦敦、十八世纪的巴黎以及十九世纪的纽约众生相,这些城市生活垃圾泛滥,疾病瘟疫肆虐,臭气熏天的逼真画面让全球观众瞠目结舌,倒尽胃口。

  “二战”结束后,日本经济发展突飞猛进。富起来的日本市民狂热地追捧新三大神器——“电视、冰箱、洗衣机”。“大量生产、大量消费、大量废弃”时代,市民生活垃圾排放量激增。日本政府急于复苏经济,因而对垃圾的处理掉以轻心,简单的混合收集填埋焚烧,处理能力远远赶不上与日俱增的垃圾排放量,垃圾围城让市民苦不堪言。

  1954年,日本国会通过《清扫法》,规定市区为特别清扫区域,市町村负责统一清扫处理生活垃圾。1963年,厚生省《生活环境设施改善五年计划》明确城市垃圾先焚烧后填埋、厕所水洗化的处理方法。1965年,日本内阁对此计划拨款1100亿日元。大小城市纷纷上马项目,购买垃圾焚烧炉。

  但是,在经济发展和工业化进程中,日本的土地和河流依旧被大量工业废物所污染,严重威胁周边居民的生命健康。上世纪六十年代轰动一时的四大公害案——熊本县水俣病诉讼、富山县疼疼病诉讼、三重县哮喘病诉讼、新泻县水俣病诉讼,举国震惊。1960年,日本全国垃圾排放量730万吨,1965年上升为1600万吨,1970年增长到3000万吨。

  意识到工业污染的严重性,1970年,日本“公害国会”颁布了《废弃物处理法》,明确规定了国民、企业和政府的废弃物处理责任。新法将废弃物分为“生产废弃物”和“一般废弃物”。生产废弃物受到严格管制,工业废物不再可以任意排放。而生活垃圾属于一般废弃物,国民有责任协助国家和地方公共团体开展废弃物减量、正确处理的相关对策措施。具体包括:生活垃圾分类处理;可燃烧;不可燃烧;粗大垃圾(电视、冰箱等);玻璃、塑料瓶。国民需要遵守政府的规定,将分类正确的垃圾送到指定垃圾收集点。

  新法实施之后,日本工业污染得到有效治理;苦于国土面积狭小,填埋地点难寻,而焚烧设施容易排放有毒物质二恶英,受到市民抵制,生活垃圾治理难度极大,举步维艰。
 

  东京垃圾战争,拒绝成为垃圾桶
 

  人口千万的东京地少人多,大部分生活垃圾运往郊区的垃圾处理场和海边填埋、焚烧或者干脆一倒了之;每日大量粪便排入东京湾,臭气熏天,引发沿岸的环境问题。垃圾处理厂成为蚊蝇滋生地,当地民众深受其害。

  1966年,东京都杉并区居民反对在本地兴建垃圾场。燎原之火意外引发了一场垃圾战争,生活垃圾随之成为日本最紧急的城市问题。

  此前,东京都政府选定杉并区高井户地块修建垃圾处理站,该地块所有者立即提起诉讼,要求取消已经决定的城市计划项目。当地居民质疑政府从未公布选址理由,没有和当地居民协商,“干吗把垃圾处理站建在我家门口”?

  东京都清扫局局长解释:“人们讨厌垃圾,所以居民肯定会反对。某种程度上不采取强制措施就不能抓住解决问题的关键。反过来,建设的工场要超一流回报当地。以此对居民进行实践教育,改善人们对垃圾的印象。”官员坚持克服民众阻力,强调建设处理场的紧迫性和新设施的安全性。但是,效率至上的官方决策反而加深了居民对政府的不信任。

  激烈抗议的居民走上街头,直接袭击政府人员,都政府被迫喊停垃圾处理站建造计划。这样一来,东京“最后的垃圾桶”——江东区民众忍无可忍:“凭什么总是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

  面朝东京湾的江东区,几百年来一直是江户各区的垃圾填埋地,成为当地民众心中永远的痛。1957年,东京都在江东区梦之岛修建第14号填埋场时,官方曾信誓旦旦地保证:“大家请放心,我们会尽最大努力防止垃圾带来的危害。拜托了!”

  东京都七成废弃物运到江东区填埋,大部分是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生垃圾”。每天5000多台垃圾车驶来,交通堵塞、垃圾外溢、污水乱流、恶臭扑鼻,居民无不怨声载道。埋藏大量垃圾的梦之岛,密密麻麻的苍蝇飞进住宅区。挂一件洗干净的衣服出去,不到两个小时,上面就会歇满黑压压的苍蝇。

  当地居民进餐前,必须提前一两个小时关闭房门,用杀虫剂杀死苍蝇,饭菜第一时间罩上网罩,迅速进食,力争抢在苍蝇大量钻入房间前结束用餐。吃饭时还得边吃边扇扇子,驱赶苍蝇。江东男子最怕听见外地妻子抱怨:“我怎么瞎了眼跟着你嫁到这个鬼地方!”

  东京都政府再施缓兵之计,表示1970年就会结束梦之岛垃圾填埋工作。但是,政府的承诺再次沦为空头支票,不仅如此,还增设了第15号填埋场。看到杉并人成功阻止了垃圾处理场的建造,江东人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愤怒一下子爆发出来:“你们不想在本地建垃圾处理场,就把垃圾都扔给我们。我们忍了这么多年,忍无可忍!”

  1971年,区议会通过抵制决议,江东民众破天荒地把所有区外垃圾车拦在本区入口,询问“是否同意在贵区建设垃圾处理场”,不同意就禁止该区的垃圾车驶入。一场东京都内城市垃圾狙击战,就此打响。

  67岁的东京都知事美浓部亮吉第二天便紧急通过电视,严正宣布:“我声明发生了垃圾战,要坚决采取应对措施。这是一场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的战争。”表明东京都政府的决心。1967年4月,赢得东京市都知事选举后,他宣布:“我想成为一名东京的清洁工。”美浓部亮吉清晰地阐述了他将致力于解决经济高速增长带来的病态部分,努力提高生活在大都市中人们的生活质量,将尽力纠正对社会弱者出现的不公平现象。

  东京都为让各区分担垃圾处理工作,支持江东区提出的在各自的区内处理垃圾的建议,同时认为建设杉并区处理场是解决垃圾问题的当务之急。

  六天后,江东区议长亲自带领议员在各个主要路口设立检查站,盘查每一辆垃圾车的证件,杉并区垃圾车全部被拒之门外。“杉并垃圾滚回去!”“请不要再这样了!”“各地区的垃圾都要在各自的区里处理”的呼声,此起彼伏。“江东区不是垃圾场”的巨大横幅在风中飘扬。
 

  震撼教育,垃圾分类走向法治化
 

  东京都环卫工会宣布,工人拒绝收集杉并区垃圾。5月天气日渐炎热,杉并区垃圾大量滞积,垃圾堆散发着恶臭。为了防止疫病蔓延,区政府出动消毒车给路上的垃圾喷洒消毒液。惨状通过电视和报纸传遍了全日本。

  那些坚持“不要在我家后院建设垃圾处理场”的市民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教育。东京都富人区居民听到刺耳的批评声,“这些有钱的大爷,以为我们是贫民窟的穷人,什么都想用钱解决!这一次,他们打错了算盘”。

  这场垃圾抵制运动已经持续了6年。漫长的拉锯战,让东京都政府和杉并区居民都疲惫不堪。

  1972年,各方同意召开讨论处理垃圾问题的都区恳谈会。东京都方面主张:“都区恳谈会在人员构成、运作、作出结论等方面都尽量体现民主性。”但反对建设杉并处理场的一方认为:“都区恳谈会没有法律权限,但东京都知事完全采纳了恳谈会的建议,并作出了决定;在恳谈会38名成员中只有9名居民代表,而这9名也都是各种团体的负责人,不是真正的居民代表;选址时没有考虑公害问题(候选地大气污染程度等),这很荒唐;东京都的宣传很片面,把高井户的居民说成是坏人。”

  江东区指责杉并区的地方保护主义,希望东京都严厉应对,同时,再次用武力阻止来自杉并区的垃圾车。而杉并区的居民连续发动总动员,使得恳谈会3次流产。

  “垃圾战争”的最终转机发生在1973年10月。面对始终没有推进的杉并区垃圾处理厂建设,江东区准备第三次发动禁止垃圾车入境的行动。这一次,江东区甚至威胁要把抵制范围扩大到东京各区。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东京都政府再也坐不住了,一改过去被动调停者的姿态,开始主动介入。

  东京都给杉并区定下了11月5日这一最终期限。在杉并区反对派仍然拒绝之后,美浓部知事宣布,将用强制征收的手段来建立垃圾处理厂。

  在日本,强制征收土地可谓一个大胆举动。支撑战后日本民主体制的重要一环就是土地的私有化。政府对利用公权力来征收私有土地的方法十分谨慎。另外,和“垃圾战争”几乎同时进行的,还有著名的成田机场土地所有者反对运动,公权力的运用受到了全社会的严格监督。

  直到1974年,各方才在法院的艰难调停下达成全面和解,区民同意在杉并区建设垃圾处理场,同时规划和施工必须尊重居民团体的意见。这场沸沸扬扬的东京垃圾战争终于落幕。

  此前在1972年,东京环卫局进行了173次垃圾处理宣传,共有7635人参加。东京环卫局与邻里协会进行了多次垃圾问题小组讨论,座谈会和“暑期学校”。1974年,为响应当年的垃圾宣传活动,4万多名东京人到工厂参观,参加研讨会。1976年,6万市民参观了垃圾焚化炉和垃圾填埋场。

  东京环卫局还对少年儿童进行了针对性的教育,并通过他们向父母进行宣传,组织焚化炉的亲子之旅专场。该局赞助了一年一度的儿童绘画与垃圾相关主题的比赛和展览,并收到了来自都市区小学生的数千份参赛作品。

  1973年,世界石油危机爆发,更让日本人开始认识到资源的有限性和有效利用资源的必要性。日本经济从高度增长逐渐走向稳定增长。垃圾数量的增加也变得缓慢,与此同时,地方自治团体加紧建设相关设施。

  在此背景下,日本提出“混则垃圾,分则资源”的口号,大力提倡垃圾分类。1991年和1995年相继颁布《再生资源利用促进法》和《容器包装循环利用法》,这两部法律奠定了日本社会垃圾分类处理与循环利用模式的基础,垃圾分类和资源化走上法治化道路。

  2008年,东京都23区特别区长会决定,对本区内处理不完的垃圾,以每吨1500日元(约100元人民币)的费用支付给承担其垃圾处理的区。这样一来,每年接受约270万吨垃圾(23个区垃圾量的1/6)的江东区一年收到两亿日元以上的费用,同时,没有垃圾处理厂的核心区新宿区每年要支付1亿日元。

  就在杉并区垃圾处理厂开工建设的同一年,江东梦之岛公园开园。现在的梦之岛绿树成荫,拥有东京都内数一数二的绿地面积,成为东京的“海上绿岛”和著名旅游景观,游人如织,风景如画,当年“恶魔岛”的景象一去不复返。

  百年弹指一挥间,东京蝶变为全球垃圾分类第一城。

责编:王海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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