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政法委机关报法制日报社主办

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化历史

从流亡者到诺奖诗人的一生

2019-07-09 22:36:41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波兰著名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

1980年代,米沃什回到波兰,向读者朗诵自己的作品。

■《猎人的一年》

作者:【波兰】切斯瓦夫·米沃什

译者:李以亮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思郁

  “我不准备写常见的那种回忆录。”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说,“因为我们的记忆常常受阻,各种形象难以清晰地出现,被我们的记忆过滤掉了。所以,只有一些清晰的片段。”

  因此之故,米沃什生前并没有留下正规的回忆录或者自传。相反,他以片段的形式写了很多非常规的回忆录。比如我们熟悉的《米沃什词典》,专门以词条的形式论述二十世纪的人和事,《乌尔罗之地》以片段的形式讲述了米沃什自己精神世界的驳杂与成长,而另外一本书《猎人的一年》则干脆借用了一年的日记来记录和回忆自己漫长的一生。

  《猎人的一年》这本书表面上看收录的是1987年8月到1988年7月的米沃什日记,但涵盖的却是米沃什对自己一生的总结。日记再也不是简单记录日常和隐私,不方便外人阅读的私密心绪,而是重新变成了一种传记式的文学体裁,正如他所说的,“我会不断地回到我知道的那些遥远的往事和人物,在书里,过去和现在是交织在一起的”。
 

  从“二战”走出的外交官
 

  米沃什生于1911年,于2004年去世,基本就是二十世纪的同时代人,可以说见证了一个世纪的巨大变革。他写这本日记时,早已功成名就,可以很安逸地享受巨大的名声带给他的各种福利和自由,写作上也是随心所欲。

  米沃什生于小国立陶宛,当年隶属于波兰。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还是一名法律系大学生的米沃什,开始写作诗歌,1933年就已经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冻结时期的诗篇》。 在大学期间,他和两位同学第一次去法国巴黎旅行,见到了他的远方表亲,法籍诗人奥斯卡·米沃什,这段经历对他影响很大,这种影响贯穿了米沃什一生的写作。读者可以在米沃什不同阶段的书中看到奥斯卡·米沃什的名字。多年后,米沃什还在《猎人的一年》中记录了他重返巴黎,参观奥斯卡故居的文字。

  如果没有战争,米沃什大概会成为一名和平时代的诗人,但是“二战”改变了这一切。“二战”期间,波兰直面苏德两大强国夹击,瞬间全境失守。战后建立了苏联扶持的傀儡政权。这段经历改变了米沃什的一生。

  米沃什在“二战”期间加入了地下抵抗组织,参加过华沙起义,见证了历史的暴动。“二战”后,波兰建立了波兰人民共和国政府,米沃什成为了新政权中的一名外交官,先后在波兰驻美国和法国的领事馆任职。1951年,米沃什做了一个改变其一生的重大决定,他决定与波兰政府决裂,从驻法大使馆出走,申请政治避难,在法国成为一个流亡者。

  米沃什在法国生活了9年,亲眼目睹了法国知识分子对苏联的迷恋,他开始写作《被禁锢的头脑》,这是一部讲述知识分子与波兰新政权与虎谋皮的书。1960年,米沃什一家人接受了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聘请,前往美国。就这样,米沃什成为了一名教书匠,并在伯克利定居。
 

  欧洲流亡者的美国生活
 

  米沃什在美国的前20年籍籍无名。在大学里,他以讲授陀思妥耶夫斯基闻名,以翻译波兰语诗歌的译者在小圈子为人所知,他的同事几乎没人知道他是一名诗人。而在他的家乡波兰,他的作品长期被禁,无人知道他的存在。在后来接受《巴黎评论》的专访中,米沃什讲述过一个小段子,他出席斯坦福大学一个文学界的聚会晚餐时,有位女士在餐桌上与他相邻而坐,可能觉得有必要寒暄一下,就问他做什么工作。米沃什说,我写诗。没想到女士厉声地说了一句,每个人都写诗。米沃什描述当时的感觉:“我不是特别介意,但仍然感受到了伤害。它代表了我那些年的状况,怀抱雄心的痛苦。”

  米沃什擅长多种语言,但是在诗歌写作上,他坚持只用波兰语写作,这是导致他长时期在美国默默无闻的重要原因。在《猎人的一年》里,他对这种流亡者的不同境况有很长的反思:“也许,来自欧洲的我们那一区的流亡作家最大的一个困难是,他的读者往往与该地区地理和历史缺乏任何联系。丹尼斯·契斯,他本人是匈牙利-塞尔维亚人,他发现那些俄罗斯作家——比如纳博科夫——就处于一个更好的位置,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俄罗斯文学,在阅读他们时便有一个上下文的语境;同样的,他们的地理和历史不必从头、从最基本的东西开始构建。”

  美国接纳了一个来自欧洲的流亡者,但是这并非意味着所有的流亡者都会对美国感激涕零,《猎人的一年》里也记录了米沃什在美国生活的那种矛盾心态。比如,米沃什曾经断言,美国,作为一个迟钝的物质主义国家,没有人想在那里创作。

  他还在日记中点评美国诗人的诗歌,说这里有成千上万的诗人,但绝大多数并不值得认真阅读。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美国诗人经验的匮乏,“我们可以说,这些诗的技术是一流的,但他们往往没有什么可写。他们的‘生活经验’在每一行诗里隐约可见;它就是大学校园或高级中学讲师们的生活,他们最经常地描述家庭生活的纠纷,他们自己的或者在附近酒吧听说的那些。这是一种平凡单调的现实,看不到历史的地震;最多,就其字面意义上的一次或两次地震”。

  美国诗人最大的问题是没什么可写,而他们,比如米沃什,来自另外一个欧洲的诗人和流亡者,饱经历史的世故,反而像是享有了某种特权一样,利用自己的经验写出了不一样的诗歌。这大概也是一种历史的悖论,仿佛只有苦难的土壤才能滋生伟大的文学一样。
 

  保持流亡者的敏感性
 

  1980年,米沃什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是他首次为大众所熟知。在他的家乡波兰,人们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猎人的一年》写于1987年,那一年正好是他的好友,从俄国流亡到美国的诗人布罗茨基获得诺奖,米沃什在日记中记录了他当时的心情,还回忆起自己当年在巴黎的生活。他说他嫉妒布罗茨基这样“持不同政见者”的命运,他们从1970年代开始,要么自愿,要么被迫移居美国,很快就有了荣誉和研究职位,“最重要的,他们能被接受,不像我被当作麻风病人”。

  米沃什在获奖之前,无论是名望还是生活上,过的都比较艰难。在巴黎流亡期间,这些从另一个欧洲来的流亡者并不被巴黎的知识分子所认同。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初,他的《被禁锢的头脑》出版,几乎湮没无闻,有评价也是负面的评价,他认为自己说出了在另一个欧洲发生的真相,但是在巴黎知识分子看来,他是帝国主义的奴役。

  这本书在美国也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导致他9年期间申请签证都被美国所拒。1953年,他申请签证被拒时,他的妻子扬卡愤怒地对美国国务院的人尖叫:“你们会后悔的,因为他即将获得诺贝尔奖。”

  多年后,他终于可以进入美国,成为一名大学教授,可以养家糊口,但是他的妻子又身患阿尔兹海默症,需要随时照顾,这导致他在美国的生活更是捉襟见肘。

  正如他在日记中记录的,“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写作是我养家糊口的唯一手段。我付出的代价是一个过于活跃的想象力承受的自我折磨、失望、长时间沉浸于研究中而把自我与环境隔绝——所有这一切,严重破坏了我的家庭生活。因为爱我,扬卡宁愿我是一个最普通的男人,比如面包师。诺贝尔奖到来时,对于她是一个悲剧”。

  对一个诗人来说,诗歌就是他的宗教。而用母语写作大概就相当于虔诚地祈祷。与其他流亡者最大的不同是,米沃什始终坚持用波兰语写作。他不像布罗茨基,后者用英语写出了漂亮的随笔,奠定了他在英语学界的威望。而米沃什用波兰语写作,然后再跟美国诗人合作,翻译成英文。

  他大概就此形成了一种一直保持局外人和流亡者的敏感性。他对此作了很多分析,比如他不止一次提到过,他到过很多城市和国家,但是始终无法养成世界公民的习惯,相反,一直有一种外省人的胆怯。就像一个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安顿下来之后,始终不敢走出他生活的那个熟悉的区域,这表明他需要安全感,而安全感的建立就是他的语言。

  米沃什这样解说:“我们通过我们的生活建构我们的私人神话,而最早期的生活维持得最久。我愈是去得更远(而我想说,加州是很远的),我就愈是寻求一条联系我以前的自我的链,那个来自舍特尼埃和维尔诺的自我。我就是这样解释我与波兰语的联系的。这个选择似乎是可爱的、爱国的,但事实上我是把自己锁在自己的堡垒里,并把吊桥拉起来;让其他人在外面发怒吧。我对承认的需要——谁又不需要承认呢?——并不强烈地足以诱使我从那里出来,转而用英语写作。”

  对米沃什来说,他最大的幸运大概就是感受到一个流亡者也可以摆脱命运的魔咒,获得世俗的成功。这种虚荣心的满足,对他这样的外省人,一个来自欧洲小国的流亡者来说是一种极大的鼓励。这也是他写作回忆录的乐趣,因为随着衰老的逼近,他想努力提取过往时光中的精华,为他作为诗人的一生,作出公正的判断。

责编:王海坤

关于我们 | 诚聘英才 | 广告征订 | 本站公告 | 法律声明 | 报纸订阅

版权所有 Copyrights © 2014-2019 www.legalweekly.cn ALL RIGHTS Reserved 《法治周末》

京ICP备10019071号-1 京报出证字第0143号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877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