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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儒(三)

2019-06-11 23:56:09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董彦斌

  法学学者

  秦火之后是秦亡。秦亡之后,迎来的是知识的重建。正是在这次重新整理的过程中,强化了各家的分类。随后又做了一个倒推,从而强化了孔孟荀等的谱系传承

  儒家真正被固化为今天我们所认识的概念,作为学派正式确立,当为汉初之事。

  这首先是个学术整理和学术梳理的工作。秦火大燃之处,学术与知识、图书与思想都元气大伤,以至于连尚书这么重要的文献都需要口述。所以,要谈儒家作为学派的正式确立,不能不谈秦火。

  秦始皇为什么一定要一把火烧了这些图书和刊载的思想,为什么一定要禁绝传播?这里自然有必然和偶然的原因。

  秦火从必然来说,一是来自于对于商鞅的路径依赖。秦的成功来自商鞅变法的开创,而商鞅,无疑是个对自由思想充满厌憎的人。商鞅称:“夫废法度而好私议,则奸臣鬻权以约禄,秩官之吏隐下而渔民。”私议分为官员和百姓两个层面,而商鞅首先禁止的是官员层面的私议,自也不会对百姓放松。

  进一步说,商鞅概括了“六虱”:“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曰孝弟;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国有十二者,上无使农战,必贫至削。十二者成群,此谓君之治不胜其臣,官之治不胜其民,此谓六虱胜其政也。”虱,说文解字解为啮人虫,与今日之理解相差不大,人皆厌之。

  商鞅将礼乐诗书、仁义、善良孝顺、诚信贞洁、反战,都视为六虱,可以说具有了一种超越反对私议的反正面价值的霸气,显示出了军事化的临时作法的焦躁,显示出了专权人士的焦虑。想要把人与人的相亲相爱、诚信友善的好社会样态打破,而实际并不能提出(也提不出)良好的替代方案,这是非常危险的做法,这种局面,培养的是听话的工具,但同时也是仇恨而无爱的个体。这种思路,只能是暂时的做法。

  所以说,商鞅所为都是为了“胜利”,他进而提出了“国之八者”:“辩慧,乱之赞也;礼乐,淫佚之徵也;慈仁,过之母也;任誉,奸之鼠也。乱有赞则行,淫佚有徵则用,过有母则生,奸有鼠则不止。八者有群,民胜其政;国无八者,政胜其民。民胜其政,国弱;政胜其民,兵强。故国有八者,上无以使守战,必削至亡。国无八者,上有以使守战,必兴至王。”在商鞅看来,辩论带来混乱、礼乐带来过度、仁慈带来过错、声望带来奸猾,这都将使民间社会超过国家政权,而带来国家的衰微,所以不能够赢得战争的胜利。我们仿佛能够听到商鞅作为一名好战、好胜、好惩罚的策士和官员的呐喊,他似乎怀着强烈的使命感,又带着必胜的良策,他就是要让整个国家实现军事化管理,从而小国战胜大国,但终于让充满活力的民间社会走向式微。

  其实商鞅的说法一点都不奇怪,作为一个救亡图存的小国来说,似乎也颇有可以理解之处。这就是“救亡压倒仁爱”。我们可以就此作两种设想,一种是这些话语都是商鞅在辩论当中表达的,辩论就容易极端化,讨论才会平和。辩论容易产生怒气,这种怒气在辩论结束后都未必会消除,从而变成一种情绪。何况,在命如草芥的先秦,辩论的情绪当然会带来性命之虞,性命之虞自然也就带来了仇恨。另一种来说,我们似乎也不能排除现有的《商君书》文本,实际上也包含了汉初的文献整理者们的添加,这种添加当中,或许包含着对于商鞅学说的极度不满,给他编造一些极端话语,亦未可知。无论如何,尽管商鞅晚于老子,但是老子却预言了这种极端言论和极端做法:“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王安石说:“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确实,商鞅有他的优长之处,甚至于,史籍所载之“改法为律”的知识产权也来自于商鞅。改法为律是立法,有令必行是执法,法学和“法治”的两大领域,商鞅成绩突出。但是商鞅对于自由思想和社会常态的敌意,却使得法学和法治蒙羞。

  秦火从必然来说,二是来自于秦始皇在统一前后的维持政权的实际需要,以及他作为“第一个皇帝”的超量自信。统一前后维持政权和“第一个皇帝”,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紧张与自信并存,已经难以区分。商时代万邦林立,周代邦的数量不会少,一步步兼并下来,在秦统一之前,仍然呈现的是不同的文明体和血统共同体,尽管这些文明体经过了超过两千年的互相影响,尤其是经过了商周天子的中心化影响,早已趋于同化,但是差异仍然存在。面对军事征服之后依然存在的差异,“第一个皇帝”既有着统一会遭遇不测之瓦解的紧张,又有着“这帮人不过如此”“我才是天下第一”的霸气。进一步说,被灭之邦国,其中的复国主张可能就包含这些思想当中,这不能不令新的中央政权感到警惕。更何况,这种“统一思想”,本来也是商鞅以来秦致胜的法宝。

  所以,有了这两种必然,那么,博士卢生发表一点个人见解,丞相李斯发表一点禁绝的建议,就变成了点燃汽油罐的那根火柴了。

  谁能想到,谁又会想不到?(或许秦始皇未曾料到)秦火之后是秦亡。秦亡之后,迎来的是知识的重建。这次知识重建,意义不同凡响。包括儒家在内的各家被正式概括和提炼出来。正是在这次重新整理的过程中,强化了各家的分类。诸子、百家和“六家”不同,诸子是具体的人,百家是形容数量多(且乱),“六家”才是真正的学派分类。随后又做了一个倒推,从而强化了孔孟荀等的谱系传承。

  在我们看来,到了这个时候,儒家才正式像运动会上的解说词一样:“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儒家队。”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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