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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儒(二)

2019-06-05 00:18:11 来源:法治周末

  董彦斌

  法学学者

  在秦之前,他们游走于各地,有本领而受欢迎,更在和平状态下能得到认可。但在秦政建立时,却受到绝对主义权力的不认同。无论如何,这个从祈雨师一路走来的群体,有着相当的开放与博雅精神

  我们今天讲到儒家,已经认定它是先秦时的百家和显学之一,好像这是一个不容置疑而确定不移的学派。至于秦始皇焚书坑儒,那也被认为是针对儒家的一次总攻击,好像秦始皇对儒家有一种必置于死地的偏见和决心。中国似乎存在着儒法的古已有之的一以贯之的对立。

  回到去古未远的《史记》的历史现场,秦始皇恰好不是对儒家有特别的偏爱或偏恨,秦始皇及其集团是对读书人群体怀专制之心。

  我们看丞相李斯驳斥博士淳于越的话:

  “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这里提到“愚儒”二字。

  “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这里提到“诸生”二字。

  “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这里提到“私学”二字。

  “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这里提到“诗书”二字。

  愚儒、诸生、私学、诗书,这4个词是不是指我们一般认为的“儒家”?更大程度上应该不是。假如我们结合同样记载在《史记》中的公子扶苏劝说秦始皇的话:“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据此,“诸生皆诵法孔子”表明诸生与孔子相关。但是,假如我们看秦始皇本人的话:“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市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则似乎可以想到,诸生虽然诵法孔子,也只是读孔子的书而已,“文学术士”才是他们的群体名称。

  结合司马迁在《儒林列传》当中的话:“焚诗书,坑术士”“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後。”则更可以知道,犯禁的诸生和“术士”才是被司马迁讲述的受难人群,术士比我们所设想的“孔门儒家”范围广了很多。再结合司马迁的话:“夫齐鲁之间於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读书而谈学问的“文学”是齐鲁之间的传统,构成了一个读书人群体。

  综合《史记》集中呈现在《秦始皇本纪》和《儒林列传》当中的这些关键词,我们其实已经可以得知什么是司马迁之前的秦代的“儒”:

  首先,“愚儒”表示,儒是一个群体,同时与李斯所反击的博士淳于越有关,故儒为具有相当学识的读书人群体。

  其次,“诸生”,同样表明这是一群读书人坐而论道,集中讨论,同声相应。

  第三,“私学”,乃指诸生读书的机构,是为官学之对应的私学,来自民间,未必听命于官府。

  第四,“诗书”,乃是诸生所研读之书,这与司马迁所讲的“文学”呼应,仍然强调的是读书,进一步说是读史学与辞章之书。

  第五,“术士”,这是读书人群体的另一面和另一种技艺呈现。司马迁讲的“坑术士”,结合秦始皇所讲的“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可知,焚书坑儒被坑的是“诸生”群体,大体意义上是读书人群体。

  第六,“诵法孔子”,表明这群读书人的确读孔子之书,不仅包含孔子的政治主张性作品,还包含其编定的历史类作品,表明了孔子的影响之大,但综合起来,既可以说他们是“孔子的传人”这个概念似乎呼之欲出,又可以说他们只是从孔子学说当中汲取知识。司马迁特别提到了孔子故乡的“鲁儒”们,这群鲁儒曾经想应陈涉的邀请而前往担任博士:“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这里的“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的鲁儒,才更像是我们一般所认识的“儒家”学派。

  所以,综合起来,秦之前的儒,有百分之七十五和百分之二十五两重意思:

  百分之七十五的含义,是以民间学校与研究机构之私学为载体而接受教育和从事研究,遍读诗书的“诸生”(包含受聘于政府的博士群体),擅长文学,亦解方术,鲁儒更能诵习礼乐。

  百分之二十五的含义,是他们往往读孔子之书,而对孔子有极大认同。尤其是鲁儒更加凸显。

  秦始皇所厌憎的,自然首先是前百分之七十五意义上的儒,其焚坑行为指向的,是思想与知识之纸面载体的书,和思想与知识之肉身载体的读书人,而不是百分之二十五意义上的那个继承了孔子思想学说的“儒家”群体。秦始皇要禁止的是普遍的思想,而不是单一的学派。所以,在秦始皇这里,如果说存在着“儒法之争”,那么,这里的儒更像是读书人群体,而这里的法更像是以法为压制之具的权力。

  我们再回到《史记》前的《论语》和《韩非子》当中。很有意思甚至很令人惊讶的是,《论语》当中,出现“儒”字,只有一次:“汝为君子儒,勿为小人儒。”很能表明孔子并不太在乎以儒来自称,而只有将儒理解为宽泛意义上的概念,才不会真的把君子儒理解为君子式的儒家传人。而韩非子的名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同样不能狭指“儒家”。

  所以,从我们所讲的祈雨师,到胡适版殷之遗民,治丧相礼,到班固版周代“盖出于司徒之官”的儒,儒在秦之前,正泛化为“懂礼”“懂史”引经据典的读书人群体。他们诵习诗书,喜欢谈论,喜欢古典,更从私学中形成学术传承。他们是一个可爱的“诸生”群体,似乎“愚”“迂腐”而实际上有深厚的礼仪与学术修养。在秦之前,他们游走于各地,有本领而受欢迎,更在和平状态下能得到认可。但在秦政建立时,却受到绝对主义权力的不认同。无论如何,这个从祈雨师一路走来的群体,有着相当的开放与博雅精神。我们也可以说,因为人们认同祈雨师式的博雅,便把这个博雅群体称之为“儒”。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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