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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华:抗疫,“仇恨言论”不可以有

2020-03-26 08:25:12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世卫组织官员针对新冠肺炎被称为“中国病毒”作出回应。

  法治周末记者 孟伟

  随着新冠肺炎疫情开始在多个国家蔓延,围绕疫情的各种言论也此起彼伏。国际上,出现了一些针对中国的攻击性语言、暴力行为,甚至有人将新冠肺炎称为“中国病毒”。而在国内,武汉乃至整个湖北也一度受到不少国人的歧视。

  3月18日,世界卫生组织在日内瓦总部召开新冠肺炎例行发布会,世卫组织卫生紧急项目负责人迈克尔·瑞安针对媒体关注的美国总统特朗普称新冠肺炎为“中国病毒”作出回应:一直以来我们传递的信息就很清晰,病毒没有国界,不区分种族肤色和财富。我们在语言使用上要小心,应避免把病毒同个人联系在一起。

  对于近日各个国家或个人对其他群体或个人污名化、歧视、语言暴力等行为,中国刑法学会研究会理事、北京外国语大学法学院教授王文华3月20日接受了法治周末记者专访。

  排华以及一些排外言行属于仇恨言论范畴甚至可能属于仇恨犯罪

  法治周末:由于新冠肺炎最早在中国被发现,现在国际上出现了一些针对中国的攻击性语言乃至攻击中国人的暴力行为。您怎么看这样的现象?

  王文华:世卫组织早已明确提出,疾病名称应避免使用地理位置、动物或食品种类、行业或职业等等。

  由于一些国家政客强调“中国病毒”“病毒是来自中国”“东亚病夫”等言论,导致仇华情绪被激化。

  不久前,意大利威尼斯传出有中国游客遭路人吐口水攻击,罗马音乐学校一些亚裔学生突然被迫停学。加拿大也出现上万人联署要求中国学生退出校园,社群媒体上建议人们“别去亚洲超市、餐厅”的讯息铺天盖地。

  有些恐慌心理可以被理解,然而在新冠肺炎病毒来源尚未被科学证实的情况下,就简单粗暴地将其与疫情暴发地划等号,并因此仇恨、歧视甚至暴力相向、攻击来自那里的人们,是非常不理性、不公允、不客观的。因为疾病与生物学有关,与地理无关,出于无知、偏见而带来的盲目“仇外”、带有种族主义的心理与行为,其言论属于仇恨言论(hate speech),在此仇恨心理驱动下实施的暴力行为,国际上将其纳入“仇恨犯罪”(hate crime)。

  法治周末:仇恨言论主要指的是什么?国内外立法如何认定?

  王文华:仇恨言论是指任何个人或群体在性别、种族、宗教、残疾或性取向等特性的基础上,攻击另外一个人或群体的言论。在法律上,仇恨言论是指可能会煽动暴力、贬低或威胁受到保护的个人或团体的任何语言、手势或行为。

  2019年9月,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于宣布了“联合国消除仇恨言论的战略和行动计划”。

  发表具有一定法益侵害性的仇恨言论,根据不同国家的法律规定,有可能构成“仇恨犯罪”。在没有专门规定仇恨犯罪的国家,也可能触犯其他罪名。

  法治周末:由于疫情造成的心理压力,还有很多人选择在网络上宣泄自己的情绪。在网络上常常出现“中国病毒”“武汉病毒”“建设国家你不在,万里投毒你第一”“中国应该向世界道歉”等言论。对这类言论应该如何认定?

  王文华:这种将病毒与特定地名、国名绑定在一起的表述,不仅是不科学的,而且也违反了世卫组织的要求。

  病毒无国界,抗疫需国际国内通力合作,任何国家和个人,要抗击的是病毒本身,而非来自特定地区的人。若是被确诊者或者疑似病毒携带者,那么需要隔离治疗或隔离观察,而非歧视,他们也是受害人;若未被确诊或疑似,则更应当一视同仁平等对待、相互尊重。

  关于对这类带有攻击性的言论的界定,需要结合仇恨言论的定义来看,各国规定有些微差异,总体一致。严重的仇恨言论有可能构成仇恨犯罪,例如,美国1990年联邦《仇恨犯罪统计法》就将仇恨犯罪定义为“全部或部分由于行为人在种族、宗教、种族/国籍、性取向等方面的偏见引起的对人身或财产的犯罪”。

  禁止和处罚仇恨言论是多国立场

  法治周末:发表仇恨言论,需要承担什么法律责任?

  王文华:在一些国家,仇恨言论的受害者可以根据民事法律、刑事法律或两者寻求赔偿。

  2017年10月,德国生效的《反仇恨言论法》,要求社交媒体网站迅速采取行动消除仇恨言论、假新闻和非法材料,若不删除明显非法内容的网站可能面临高达5000万欧元(4430万英镑)的罚款;2016年5月,日本通过了《仇恨言论对策法》,旨在消除煽动歧视特定人种、民族的仇恨言论;英国、美国的反仇恨言论、反仇恨犯罪的法律及公共政策出台更早,例如,美国一些州有规定,对构成仇恨犯罪的言论行为从重处罚。

  值得注意的是,对仇恨言论的认定不应贬损宪法上的公民言论自由权利,关键是看言论的起因、后果、次数等情节。言论自由在哪个国家和地区都不是绝对的,对仇恨言论的禁止和处罚也是联合国和多个国家的态度或所采取的相应措施。

  法治周末:您认为哪些主体应当受到反仇恨言论相关规定的约束?

  王文华:任何自然人、团体、组织、机构、企业、国家都应当反仇恨言论,并受到国际国内法律的约束。

  疫情当前,全球一盘棋、“没有人是孤岛”,无人、无国可以置身事外。任何国家和个人都不能用歧视和双重标准对待疫情,更不能罔顾科学与国际共识,推卸责任,无根据地将其他国家和地区污名化、妖魔化,因为其祸害将一点不亚于新冠肺炎病毒。

  特别需要注意的是网络社交网站上的仇恨言论。作为人们发表言论的重要场所,德国2017年《反仇恨言论法》就明确规定,社交媒体网站若不删除明显非法的内容,将面临高达5000万欧元(4430万英镑)的罚款。

  仇恨言论损人不利己

  法治周末:仇恨言论会造成什么影响?

  王文华:此次疫情,中国既是新冠肺炎疫情的最早受害国,也是截至目前的最大贡献国,在国内抗疫、国际援助方面的努力都有目共睹。然而,由于一些不负责任的对中国污名化、歧视行的仇恨言论,使得一些受众容易被误导而罔顾事实,对被污名化的人或地方产生心理上的排斥、孤立、歧视,继而相当一部分会诉诸暴力行为。

  近期,在一些国家、地区发生的“排华”言论与暴力行为,很可能引发仇恨犯罪,妨害社会管理秩序、公共安全、国家安全,侵犯公民人身权利、财产权利。间接地影响将导致对疫情严重的地区或国家的声誉和外交、经贸往来、文化交流、国内经济发展等带来负面影响。而且,在网络环境下,这种仇恨心理、暴力行为很容易蔓延、被模仿、相互感染。

  如果仇恨言论来自国家或国家领导人,则其危害不可估量,对国际、国内人们的认知都会带来不良导向,制造恐慌、谣言、偏见,且损害的是全球共同抗击疫情的努力,结果也会逆向降低其本国的抗疫进展、损人不利己。

  我国立法应直面仇恨言行

  法治周末:我国现行的法律中,是否有对仇恨言论、仇恨犯罪的相关内容?

  王文华:仇恨言论的治理在我国不能说不重视,只是并未突出“仇恨言论”这一识别度很高的表述,一直淹没在各种识别度不高的打击违法犯罪各项规定之中。与联合国以及两大法系主要国家不同的是,仇恨言论以及仇恨犯罪的概念一直未能引起我国刑法学、犯罪学理论与实务界应有的关注。

  我国刑法中并无仇恨言论或仇恨犯罪的表述,但是在刑法、治安管理处罚法中,有对编传虚假恐怖信息、煽动民族仇恨、煽动国家分裂、侮辱诽谤、损害商誉等行为进行相应处罚的规定;在民商事法律中,受害人可以通过起诉侵犯名誉权以及其他侵权获得损害赔偿。

  在公共卫生突发事件来临之时,这个问题更加突出地摆在世人面前,法律必须直面。我认为,我国应当普及、强化反仇恨言论的观念,并制定相应的《反仇恨言论法》或《仇恨言论对策法》,对仇恨言论的行为进行多方面的规制。

  是否在刑法上加以规定,各国规定不尽一致。例如,德国有较为严厉的处罚,而日本,由于担心可能会侵害宪法保障的言论自由,其《仇恨言论对策法》并未设置禁止性规定和罚则。

  法治周末:那么对于国内互联网上的仇恨言论,您又是如何看待的?

  王文华:新冠病毒疫情蔓延初期,有些地方或有些人对武汉人、湖北人有歧视:例如,拒绝武汉车入境,围堵鄂A牌照私家车;有的酒店拒绝湖北人入住等。

  认真对待这种仇恨言论现象,真正开展有效的国际合作迫在眉睫、势在必行。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倡导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一样,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别无选择的。抗击疫情及其“次生灾害”——因疫情而起的仇恨言论与仇恨犯罪,时不我待,否则将陷入被动,面对因此而产生的大面积影响社会稳定、国家利益与国家形象的言论和暴力侵害行为而措手不及。

  法治周末:对于我国规制仇恨言论,您有什么具体建议?

  王文华:规制仇恨言论、仇恨犯罪,未来要从国内、国际两个层面,在制度与文化、法律与技术等双方面入手:

  在制度层面,有必要对刑法、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内容进行修正完善,扩大刑法上的仇恨言论入罪范围,而不仅限于现有的几个煽动罪名。完善公共卫生突发事件应对方面的法律法规,加强仇恨言论与仇恨犯罪预防。同时,要划清一般的仇恨言论与构成仇恨犯罪的言论之间的关系,保障公民的宪法言论自由权利。

  在舆情应对方面,要善于疏而非堵。谣言并不可怕,前提是要保障真实信息的及时、透明公开,打破“信息茧房”。

  还需要从教育、文化入手,让普通公民从小意识到如何平等、公允、理性、客观,尽可能减少偏见与歧视,尽可能消除和减少仇恨言论。

  在学术研究上,要加强对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的仇恨言论的治理与国际合作。

  在国际层面,我国要在联合国框架下加强反仇恨言论的国际与区域合作。

  应当注意的是,对仇恨言论的规制必须在保护公民言论自由权利的前提下进行。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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