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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界定正当防卫
2019-02-27 00:24 作者:于耀辉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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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中国

 

于耀辉

近日,福建福州晋江检察、公安机关办理的赵宇故意伤害案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再次引发法律界关于正当防卫制度的大讨论。

之所以引发如此大规模的关注和讨论,表面是社会公众对“正当防卫”“见义勇为”等热点、敏感话题的普遍关注,在更深的层面上反映了普通民众对社会正义得以伸张、司法公正得以彰显的追求和渴望。

 

司法实践对正当防卫的认定

 

从司法实践中认定行为人属于正当防卫的现实案例来看,只有少数的案件中不但直接确认行为人防卫行为的正当性,还认定行为人不负任何刑事责任。

●案例一:江苏昆山于海明故意伤害案

案情简述:2018827日晚,于海明骑自行车在江苏省昆山市震川路正常行驶,刘某醉酒驾驶小轿车向右强行闯入非机动车道时,与于海明险些碰擦。后刘某下车,上前推搡、踢打于海明,并从轿车内取出一把砍刀,连续用刀面击打于海明颈部、腰部、腿部。刘某在击打过程中将砍刀甩脱,于海明抢到砍刀,刘某上前争夺,在争夺中于海明捅刺刘某的腹部、臀部,砍击其右胸、左肩、左肘。刘某受伤后跑向轿车,于海明继续追砍2刀均未砍中,其中1刀砍中轿车。刘某后经送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

认定理由:刘某持砍刀击打于海明的行为属于暴力犯罪,且刘某的攻击行为凶狠,所持凶器可轻易致人死伤,当时于海明的人身安全已经处于现实、急迫和严重的危险之下,刘某当时的行为属于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行凶”行为。于海明针对正在进行的行凶行为,在抢得砍刀后顺势反击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在刘某的行为因具有危险性而属于“行凶”的前提下,于海明采取防卫行为致其死亡,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江苏省昆山市公安局在听取检察机关的意见后,决定依法撤销于海明故意伤害案。

●案例二:赵宇故意伤害案

案情简述:李某(男,50)和邹某某(女,27岁,娱乐场所服务员)平时有多次往来。20181226日晚23时许,两人酒后一同乘车到达邹某某暂住处,发生争吵后李某被邹某某关在门外。李某破门而入并和邹某某发生言语争吵和肢体冲突,引来邻居围观。其中楼上邻居赵宇(男,22)下楼看到李某正在殴打邹某某,便上前制止拉拽李某。李某见状欲殴打赵宇,赵宇随即将李某推倒在地。李某倒地时,赵宇仍朝李某的腹部用力踢踹,致李某横结肠破裂(重伤二级)

认定理由:赵宇虽然实施了刑法规定的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行为,但其目的是为了制止李某对他人正在进行的不法伤害,客观上也制止了不法侵害进一步加剧,赵宇的行为属正当防卫。但是赵宇在将李某推倒在地后,还朝李某的腹部用力踢踹,并造成了横结肠破裂,其防卫行为已经明显超过了必要限度,属于防卫过当。鉴于赵某有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为弘扬社会正气,鼓励见义勇为,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阶段对赵宇作出不起诉决定。

●案例三:于欢故意伤害案

案情简述:于欢系母亲苏某经营的山东源大公司员工。2016414日晚2153分,杜某某等人进入山东源大公司接待室讨要债务期间,用污秽言语辱骂苏某、于欢及其家人,将烟头弹到苏某胸前的衣服上,将裤子褪至大腿处裸露下体,朝坐在沙发上的苏某等人左右转动身体。杜某某还用手拍打于欢面颊,其他讨债人员实施了揪抓于欢头发或按压于欢肩部不准其起身等行为。

在警方出警后,于欢、苏某想随民警离开接待室,杜某某等人阻拦,并强迫于欢坐下,他们卡住于欢颈部,并推拉于欢。于欢持尖刀,警告杜某某等人不要靠近。杜某某出言挑衅并逼近,于欢遂捅刺杜某某腹部一刀,又捅刺围逼在其身边的程某胸部、严某腹部、郭某某背部各一刀。后杜某某经抢救无效死亡,严某、郭某某的损伤均构成重伤二级,程某的损伤构成轻伤二级。

裁决理由:于欢持刀捅刺杜某某等4人,属于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其行为具有防卫性质;其防卫行为造成1人死亡、两人重伤、1人轻伤的严重后果,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构成故意伤害罪,依法应负刑事责任。但鉴于于欢的行为属于防卫过当,于欢归案后如实供述主要罪行,且被害方有以恶劣手段侮辱于欢之母的严重过错等情节,对于欢依法应当减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案例四:被告人石某甲、李某某故意伤害案

案情简述:被告人石某甲、李某某因琐事与邻居石某乙产生矛盾后,石某乙多次向二被告人家扔砖块、瓶渣,并经有关部门处理过两次。20031010日晚8时许,石某乙再次向二被告人家扔砖块、瓶渣,二被告人报警。民警对石某乙进行批评教育离开后,石某乙又持匕首到被告人家门口叫骂。被告人石某甲、李某某持扁担、木棍出门击打石某乙,将石某乙打伤后再次报警。后石某乙经抢救无效死亡。

裁判理由:虽然石某乙的长期挑衅行为是本案发生的重要诱因,但案发时石某乙的行为只是言语攻击,而非肢体攻击,二被告人在人身和财产安全并没有受到紧迫的不法侵害的情况下,殴打被害人石某乙,主观上伤害故意明显,构成故意伤害罪,应当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鉴于被害人对本案的发生过错明显,对二被告人从轻处罚,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和三年,并共同对被害人承担70%的民事赔偿责任。

在被告人提出其属于正当防卫辩解的个别案例中,司法机关虽然没有认定正当防卫,但也考虑到被害人对案件的发生具有过错的因素,对被告人予以相对从轻的处罚。

 

司法实践中为何较少认定正当防卫

 

近年来,受于欢故意伤害案处理效果的鼓励和启发,公检法等刑事司法职能部门的办案实践中,在适用正当防卫的意识、理念和频次等方面,均有所提升。

除社会各界对此普遍持支持态度以外,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也先后通过发布指导性案例、组织专题研讨等方式,对司法机关规范适用正当防卫制度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标杆和范本,并明确了适用过程中应当注意的问题。

但从法院裁判文书网和公开报道的情况来看,司法机关在办理刑事案件过程中认定正当防卫的案件数量仍屈指可数,离正当防卫制度真正深入人心、广泛适用的目标仍任重道远。究其原因,主要有三:

其一,在真实的社会生活中,遭受不法侵害的一方有能力、敢于实施正当防卫行为,并造成不法侵害人伤害后果的概率较小。在绝大多数的案件中,被侵害一方都不敢或不能实施防卫行为。

其二,对于部分存在正当防卫行为的案件,公安机关在认定行为人属于正当防卫后,往往作出不予刑事立案的决定或者在立案后依法予以撤案,做到提前“消化”、案结事了,致使这部分案件未能进入后续司法程序和公众的视野之内。

其三,部分司法工作人员适用正当防卫的意识和敏感性还有待进一步提升,对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条件把握不准。赵宇起初被公安机关以“故意伤害”的罪名刑事立案和提请批准逮捕的过程中,都未发现有任何关于赵宇系正当防卫的表述,恰恰能够说明这一点。

 

如何“正当”认定正当防卫

 

鉴于正当防卫制度在刑法体系和社会价值体系中的独特地位,应当注重在司法实践中大胆适用、准确认定,最大程度地激活正当防卫在保障权益、守护秩序、惩恶扬善等方面的制度功能。

一是要善于、敢于适用正当防卫。对于大多数的不法侵害而言,等到公权力介入时往往已经错过了制止不法侵害、保障合法权益的最佳时机。为鼓励人们同违法犯罪行为做斗争,防止正当防卫制度成为刑法中的“休眠”条文,要敢于适用。具体到赵宇案中,赵宇在得知他人正在遭受不法侵害后及时挺身而出,见义勇为,不仅应当在道德层面上受到夸赞和表扬,还应当在司法处理上得到鼓励和认可。

二是合理把握正当防卫的限度条件。认定防卫有五个条件:防卫起因、防卫对象、防卫意图、防卫时间和防卫限度,其中最容易引发争议和质疑的就是防卫行为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司法工作人员应当善于将自己置身于行为人实施防卫行为的时空条件、心理情境中,不能在事后简单持一个假定理性人的立场,苛求一个面对不法侵害紧迫场面的人能够从容、精准地确定防卫措施的方式和强度。当然也应当注意,鼓励正当防卫、扭转不敢防卫的现状固然重要,防止防卫权滥用、避免走向另一个极端同样重要,对于一个受到较低程度的不法侵害,就不能不计后果地施加强度悬殊的防卫措施。

三是要与媒体良性互动,兼顾正当防卫适用的社会效果。一方面,不能闭门办案、孤立办案。要善于通过媒体来收集民情民意民智,并在司法判断过程中予以充分参考和借鉴,确保案件依法处理的结果与绝大多数民众的朴素预期趋于一致。另一方面,对于已经引起舆论关注的案件,要主动发声,及时通报相关案情和进展,详细阐明裁判的理由和依据,并对社会广泛关切的焦点问题予以必要回应。

(作者系天津高级人民法院法官)

责任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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