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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经助讼”的法门
2019-01-22 23:00 作者:夏 芒 来源:法治周末

旧时,讼师与案件主审官员大都是读书人出身。虽说科途有成有败,前程有穷有达,但大家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相同的教育背景使他们具备基本相近的三观,有着共同的思想体系、相通的话语系统

 

法学学者

旧时,讼师与案件主审官员大都是读书人出身。虽说科途有成有败,前程有穷有达,但大家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相同的教育背景使他们具备基本相近的三观,有着共同的思想体系、相通的话语系统。这使得讼师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易于把握和迎合主审官员的心态,也使双方对案件取得某种共识、达成某种默契具有天然的文化基础。

由此,讼师便有了“引经助讼”这条“方便法门”。

《刀笔菁华》中,收录了两篇讼师为女当事人代写的“禀词”,行文之中,讼师“巧运妙笔”,皆以援引礼教成规、化用“春秋经义”打动主审官,从而达到诉讼目的。

案例一:女子杨蕙芬年十七,容貌“艳绝”。杨女嫁与同邑绅士张某之子为妻,不料“周岁即寡”,过门不到一年,张绅之子便突然故去。杨女遭此不幸,毕竟“正在妙龄”,日子一久,内心苦闷,有了“古井生波之想”,逐渐“与中表某生有染”,同自己一位表兄有了暧昧关系。纸里包不住火,对于儿媳的行为,公公张绅“微有所闻”。鉴于此事“家声攸关”,张绅唯恐这事闹大,影响张家名誉,便采取措施“禁绝其外出”,限制儿媳行动。杨女“大不甘”,不能忍受年纪轻轻就被困在张家终身守寡,于是通过娘家人寻求救助,“托讼师冯执中作一禀,请求全节”。

女子“全节”,也就是保全贞节。在礼教森严的旧时代,女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待字闺中就要深居简出,嫁入夫门就要从一而终,一生小心谨慎,就为保全一个贞节的名声。按照杨女的情况,虽妙龄丧夫,终究已嫁,若要“全节”,只能“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除此以外再无他途。那时的社会绝不鼓励寡妇再嫁,更何谈打着“请求全节”的旗号改弦另嫁?杨女欲圆梦想,真比登天还难。

然而世上之事,终在人为,不难,还用请讼师吗?且说杨女点名要请的冯执中,正是当地名噪一时的词讼高手。另据史料记载,冯执中为江苏昆山人,与常熟谢方樽、苏州诸福宝、崇明杨瑟严并列,合称清末江南四大名讼师。冯自幼饱读诗书,虽然未能登科入仕,却也曾以岁、科两试成绩一等考入官学,是吃过每月“廪米六斗”的“廪生”。冯执中为杨女写的禀词“着墨不多”,却是“字字如铁案,非老手不办”。

其词云:“窃孀姝杨惠芬,生不逢辰,伶仃孤苦,十七嫁,十八孀。益以翁鳏叔壮,顺之则乱伦,逆之则不孝。顺逆两难,请求归家全节。”

寥寥数字,真是笔力千钧:前一句还在替杨女哀叹身世,说的楚楚可怜;后一句则笔锋陡转,点出“翁鳏叔壮”四字。原本,公公中年丧偶、小叔年少未娶,这是许多家庭的常态。但在本案特殊语境中,却含混透出某种弦外之音、言外之意,使人对这个家庭鳏寡成员之间的关系产生某种隐忧。“顺之则乱伦,逆之则不孝”几个字则继而捅破窗户纸,指明假如这种担忧成立,杨女必然陷于“顺逆两难”、难以“全节”的尴尬处境。须知,“不伦”“不孝”“失节”,那可都是违反礼教的滔天大罪。

试想,读到这些扎心的字眼,同样秉持儒家经义、先圣道统的县官老爷,哪里还敢坚持让杨女留在张家这个事非之地?恐怕也只能满足杨女请求,如其所愿,让她“归家全节”了。

案例二:女子邵某,自幼许配邻居汪生。后来,汪生家境转贫。邵女之父见汪家生活“贫窭”到了“家无担石,室如悬磬”的地步,不免有了“悔婚”之意,打算退掉这起婚约。但是汪生“倔强不肯”,偏偏不愿放弃婚约。邵氏眼看毁约无望,爱女将嫁与穷汉、贫苦终生,于是日日忧戚,终至“郁郁而死”。邵女无奈与汪成婚,“嫁后即不睦”。每每想到父亲之死全是由于这桩婚事,便“因父仇夫”,对汪生充满怨恨。不出多日则“更有外遇”,找到新的感情寄托,并“矢志与夫离异”,想要彻底了断与汪生的婚姻。

自古以来,按照正统礼教,男子可借种种理由“休妻”;但是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女子想要“休夫”,则是基本无望。此案发生在乾隆年间,邵女的想法虽然难于实现,然而也终究“谋事在人”。最终,杨女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找到同为“四大名讼师”之一的诸福宝门下,请他代作状词。

这诸讼师虽也未入仕途,但出身举人,文凭比冯讼师还要略高一等,凭借他的学识和狱讼方面的机智干练,在“有巡抚、有藩台、有臬台”的诺大苏州城混得风生水起。听了邵女叙述,诸讼师挥笔成文,“寥寥三十四字”,只那标题,便令邵女目瞪口呆。其题曰:《为替死事》。

错了吧,邵女所托,是要请求与夫离异,怎么在诸举人笔下,成了请求一死?再往下看,其文曰:

“氏笄(自幼)被夫掠婚,父衔(痛恨)夫死。若报亲仇,则杀夫;若从夫存,则不孝。祸起妾身,请死。”

邵女虽未解其意,但出于对名家信任,仍将状词请回,呈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