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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
2019-01-16 00:33 作者:董彦斌 来源:法治周末

棉花在夏天成熟,却往往在冬天才显示它的意义。不论是新做一张棉被、一床褥子,还是一件棉衣、一双棉鞋(加一个棉布纳的厚底子),那就无惧黄土高原的寒风

 

董彦斌

法学学者

云朵像什么?人们习惯用自己熟悉的物品来做比喻,如果见过棉花的人,一定觉得最像棉花。

当棉花成熟时,焦黑的干枝上白云朵朵。不知道为什么古典国画家不会去画棉花,或许是画家们没怎么见过棉花,或许是他们总要寻找一种寓意和他们所要的美感,梅兰竹菊各有寓意,又真的各具其美,于是固化为常见的题材。但是棉花不是也很美吗?白雪和白云都上了枝头,枝干又是那样的苍劲。我宁愿相信梵高没有见过棉花,否则一定会把朵朵棉花呈现在蓝天下。我又为国画家们缺乏题材的创新而错过棉花感到遗憾。

山水和梅兰竹菊是美的,高洁是美的,但是棉花的洁白、苍劲和非常直接的温暖,同样是不容忽视的美。棉花好像是一个淳朴的乡村女子,不需要和不懂城市里的礼仪和化妆术,只知道对你好,只知道蒸一笼纯白的馒头,烧一个发烫的热炕,偶尔煮一锅稀罕的白米粥。在这个意义上,我喜欢国画,但是也喜欢那些充满生活意趣的版画。山西的版画家力群,就是描摹山西乡土风情的画家,虽然亦无棉花作品,但是曾经刻过几树白梨花和一群快乐的农夫,让我触到了棉花般的感觉。

棉花成熟时,是最热的日子,当然也会有大雨倾盆。我不懂农业地理,不知道南方的多雨天气是不是影响棉花生长,无法想象时常浸入雨水中的棉花会长成什么样子,会不会连颜色都会发黄?

棉花与雨水之间形成了一种矛盾关系。无雨,棉花不可能长得样势喜人,有雨,却又影响棉花的蓬松度和收成。和别的花朵比起来,棉花和雨的关系几乎是最实诚的。别的花朵,有时是“雨打梨花深闭门”,花朵被雨水吹落一地;有时是“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花朵因雨水浇灌而勃发。总之,都好像我那时看到的刘若英专辑《少女小渔的美丽与哀愁》,然而棉花的困扰也是实实在在的,就像人站在大雨中的困扰是实实在在的一样。尤其是一个穿着棉衣站在雨中的人,我们能想象到湿透的凉意和水意。

子夏山下的田野五彩缤纷,棉花地只是其中一块,我们能想象到别的庄稼像少女欢呼一样面对雨水,而棉花却似一个雨中踟蹰的等待孩子的妈妈。雨后太阳升,一顿暴晒,棉花就继续白着。雨水不能太多,但也不能没有,就像一个人不能少了生命中的挫折。或许棉花就是因为有过雨水,才能够把柔韧度给练出来。棉花是蓬松的,但也是紧实的。

黄土地上风沙阵阵也是难免,少不了落到棉花上。安徒生的豌豆公主说,无论多小的一颗豌豆,公主都能辨识出来,这就是敏感细腻的表现。棉花自然也是细致的,不容沙子。在面对风沙这件事上,棉花表现出了一种自卫般的坚强,坚强保证了豌豆公主般的细致。我见识过子夏山下的黄尘漫天。山西表里山河,东太行,西吕梁,但是北部的山没有东西部那么突出。北方大漠的风于是长驱直入,从一个个小山口杀到山西来。子夏山没有那么连绵,便挡不住风。黄尘切入,并不一定只在春天,但是它就那样坚持,坚守了细致与纯白。

棉花在夏天成熟,却往往在冬天才显示它的意义。不论是新做一张棉被、一床褥子,还是一件棉衣、一双棉鞋(加一个棉布纳的厚底子),那就无惧黄土高原的寒风。最显示棉花之能力的一种装置是军大衣。一度军绿色呢子大衣很流行,印象中叫马裤呢,马裤呢挺拔得很,却不亲民。军大衣可以当出门时的御寒服,风雪中傲然而行,可以当夜晚的第二层被子,搭在被子上严严实实。军大衣的袖子还往往很长,并不干练却实用,两手只要轻轻一缩,就藏在袖子里得到了棉花的保护。

在杏花村,厚的棉衣叫做“絮袄”,这就是棉絮制成的厚袄的意思,与“皮袄”等形成对应。棉絮不是柳絮,柳絮如离人泪,如雪花飞舞,棉絮却连成了一道挡风墙。

我读大学时曾拥有过一件军大衣。印象极深的是,当时宿舍不能烧热水,我就这样穿着军大衣,提着水壶,持一张开水票,去往开水房。在宿舍楼下,遇见了高中同学,无法言说那种惊喜和震撼。我对此事的记忆,永远与这件厚厚的棉质军大衣连在了一起。

我曾经参与过种棉花、摘棉花、弹棉花。印象中摘棉花是一件女士的工作,看似轻松,但其实辛苦备至。我刚才说,雨会给棉花造成困扰,那么摘棉花必须是在比割麦子更加燥热的时候,越这样棉花质量也越高。棉花先是放到包袱或口袋里,再装到麻袋里——我忽然想到,假如躺在这样的一个麻袋堆上,一定如同那时罕见的席梦思吧?我却忘了有没有躺过。

我记不得棉花是不是也曾是“任务粮”的一种,是不是还要上交。如果不是,那么棉花就像养鸡一样构成了农家的私产。但是,拥有这份私产之于农户的意义,不是自用,而是交易,用棉花换点财物,用以撑起家的小天空。

晋剧里有一出名戏,唱的是养蚕人:“四月里南风吹动麦梢黄,妇女们把蚕养,双手攀尽陌上桑。看起来,庄户人与那春蚕一样。也不知为谁辛苦为谁忙……喜蚕肥忧蚕瘦盼的是蚕儿长,蚕眠人不睡,蚕醒人更忙。好容易新蚕把簇上,抽丝织锦顶皇粮。只有那朱户豪门披锦绣,谁见那养蚕的人儿换新装……闷悠悠过荒庄手提竹篮穿羊肠,猛抬头桑田在望,望绿树成荫排成行,排成行要把那日光遮挡,我只得挽起袖儿多采桑。”

这朴素的词,要高亢的晋剧青衣唱了才充盈着泪水感。棉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不知道棉花是基于什么原理,一定要那么白,又那么暖,在这个意义上,棉花的形式感是远远大于蚕与桑叶的。于是,棉花和种棉的辛苦,就更有泪水感了。

责任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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