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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术
2018-12-04 22:42 作者:董彦斌 来源:法治周末

我必须谢谢某种奇缘,让我终于实现了些许父亲的愿望。假使薛定谔的猫让我去了别的大学,我将注定无法与陈盛甫先生相遇,尽管我是最不上心的弟子,却必须承认那是与父亲的愿望和山西省的武术名家共同有关的极其闪亮的时光

 

董彦斌

法学学者

那是在山西大学的一个午后,90岁的武术家陈盛甫先生站在秋风里。他说话声音很高,给操场上大概20位的学员讲第一堂武术课。陈先生白发如雪,脸色红润,自信满满又和颜悦色。他做过山西省武协的主席,山西大学体育系的主任,我那时刚入大学,不会想到跟着一位名师学武术是一种光荣与幸运,也不会想到这是一种终会逝去的芳华。为了教我如何用力,陈先生用力握了我的胳膊,其握如掐,令我疼痛。

这应该是新生报到的军训结束不久,此前,我在杏花村度过了能感受到的最快乐的一个暑假。杏花村的暑假,有两种快乐,一种是不自知的,例如,小学时,只是肆意玩耍,不知日升日暮;另一种是自知的,就是高考结束的这个时间,自知快乐的第一个原因是高中三年的辛劳终于结束,终于可以放松一把。

说起来,这三年的辛劳也有两种,一种是耗时耗力地投入在复习当中,另一种是必须面对若干自己并不喜欢的课程和知识,而自己喜欢的只能暂付阙如。倘若想追随自己喜欢的,那就要以牺牲功利的成绩为代价。

自知快乐的第二个原因是从高考成绩出来时,就知道暑假结束就要背井离乡。不知道是憧憬还是惆怅,但是总归是要在杏花村“及时行乐”了。

这年的暑假,武侠剧仍在流行,但是欣赏与身体力行似乎是两回事,爸爸给我买的《技击制敌三十二掌》这本书,躺在桌上,另一个躺着的是沙发上看电视的我。那时看了无名氏的《野兽野兽野兽》这本书,讲到主人公认为家就是一个旧沙发,深以为然。家暖而安全。

这暖而安全,是家人带来的。事实上,这也有一丝幻觉或主观的成分。我家院子里的厨房,是一个单体的平房,兼厨房与库房于一体,梁上挂了一个铁砂袋,代表着父亲对我的期待。父亲大体上跟我讲过,他在工作中遭遇过威胁,以至于有器械冲突。所以有一次他问初中时的我,假使有人上门挑衅,你敢不敢还击?假使对方拿了器械,你敢不敢用器械还击?我那时十三岁左右,每天沉浸在简单的快乐、学习和阅读中,没有细想这里包含了父亲多少的压力和担忧。于是,铁砂袋就挂在了梁上,他还表示想让我拜一位本乡的前辈为师,印象中这位前辈也姓陈,是一名形意拳的高手。

同学中因为武侠书和武侠剧的流行,多谈两类拳法,一类是幻想层面的,或附着哲学,或附着神话,主要围绕着文艺作品来谈。我也曾在小学时开讲过我每天联播的“黑人”的故事,我不准备,讲完也不回顾,坐在同学中间就开始说。大意就是讲一个叫黑人的武侠高手如何奇幻漂流的故事。他漂流中遭遇了各路神仙和古人——事实上义和团编写的故事,也是这样讲的。我们可以称之为综合神侠派,这是基于民间所熟悉的神和所幻想的故事。

另一类就是存在于世间的拳法。太极、八卦和形意拳,就是同学们讨论的内容。我那时大体上知道,山西是形意拳的故乡。现在我猜想,山西之所以有形意拳之流行,应与晋商有关。无论是骑着骆驼或坐着马车远行千里的晋商本人,还是他不得不雇佣的镖局,都必须有武术防身。

我猜想,山西的武术传统,正因晋商群体多而镖局的社会服务属性,而在清代确立起来。健身型的武术,常与哲学和中医理念有关,在于打完拳神清气爽,甚至能治病;防身、保卫型的武术,必须做到有效反击对方。初中同学已经在说“十年太极不出门,三年形意打死人”,大概就是说这形意拳在技击上的有效性了。

可是武术传统确立了,镖局的社会服务功能却衰落了。晋商也早已变成历史概念,等市场经济概念风行时才慢慢从传说进入博物馆。即使有商人,也使用现代交通工具,不必是慢行的驼队来运输。何况商业在改革开放前也变成政府经营的事业,少数敢于冒险的天生的商人,即所谓投机倒把者,也不敢雇佣武师或者镖局来护卫。于是,形意拳大体上又回归了健身的属性。

本乡的这位陈先生,我听过他的大名,只觉得这是一位失意而高深莫测的隐者,在黎明的田野里奔袭练武,周围是巍巍高山和轻尘弱草,就像是一位长髯夜读的老先生,于深夜发现古籍中的光。而我想象中的陈先生的样子,不是一袭白衫,翩然若鹤,却是穿了蓝色中山服,带了一顶老式帽子。我们在神话里想像高手,是飘逸的,在现实中想像前辈,是踏实而平实的,就是中学里老物理老师那样子。

据说薛定谔的猫定理的意思是说,你会在一次选择当中,选择了第一种,就失去了第二种可能,我之于本乡的陈前辈,正是如此。实情就是,父亲想让我拜他为师习形意拳,我却可能因为懒、学习的忙碌和防卫意识的淡漠而未表示出强烈的兴趣。我终于没能见到陈前辈,不知道他到底穿了蓝色中山服还是白色长衫。我终于没有真正走入形意拳的世界,无论是为了健身还是为了防身。

在高考结束的这个暑假,我躺在沙发上,旁边桌子上躺着父亲新买的《技击制敌三十二掌》,这是一本薄薄的白色封面的小册子,北京体育学院出版社出版。偶然翻看,像一切武术书一样,里边是白描的动作。

悠长假期结束了,我带着一些没能去往省外读大学的遗憾,进入了山西大学。军训结束,许是几年前与本乡陈前辈习武经历的错过,我报了陈盛甫先生的武术班。很好,他俩都姓陈。可惜的是,在这个班上,我仍然不是用力的学生,我那时试图“走入历史深处”,却终于没有培养起武术的热爱。

这个武术班像悠长假期一样结束了,我甚至不记得是不是持续了下来。中间回到家里,或许是一个小雪飞舞的日子。炉火劈啪作响,我偶然看到了桌上依然摆着《技击制敌三十二掌》,是的,这正是我跟着陈盛甫先生在山西大学练的拳法。这拳法是陈盛甫先生从形意拳简化而来。我必须谢谢某种奇缘,让我终于实现了些许父亲的愿望。而今天我更加知道,假使薛定谔的猫让我去了别的大学,我将注定无法与陈盛甫先生相遇,尽管我是最不上心的弟子,却必须承认那是与父亲的愿望和山西省的武术名家共同有关的极其闪亮的时光。

责任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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