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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点之间
2018-10-30 23:43 作者:夏芒 来源:法治周末

古时,贼盗二字经常混用,窃贼可称“鸡鸣狗盗之徒”,强盗也可称“贼人”。但偷盗和强盗,二者犯罪性质显然不同,刑罚的轻重也有天壤之别。强盗虽“技术含量”不高,但对民间安定和官府威严的挑战性却是极高,所以作案的“强人”基本就是个死

 

夏芒

法学学者

古代审案,无论刑事、民事,都由“青天”一手包办。由于身兼各种行政和司法职能,事情一多,“青天”们在办案精力上根本吃不消,必然难于详察实证,而更多依赖口供和词状。百姓为纠纷打官司是输是赢,违法犯罪者如何发落,有时就凭纸上写的一字半句、过堂时说的只言片语。这样一来,就给擅长出谋划策和舞文弄墨的“刀笔讼师”们提供了很大的可为空间。

正如《解铃人语》所言:一些“心机灵动”的“老讼”们,写作词状时笔锋之锐利,真可达到“一语入罪,或一字定论,或半字翻案,或一笔反复”。

《刀笔余话》中,便有这样一则案例:

有贼入户,被捉。户主将小贼绑缚送官,又请来讼师,帮助起草控状。讼师查看现场,问明来由经过,展纸落笔,一挥而就。其中单只表述案情的一句,就几乎已将小贼送上黄泉不归路:

“贼从大门而入……”

古时,贼盗二字经常混用,窃贼可称“鸡鸣狗盗之徒”,强盗也可称“贼人”。但偷盗和强盗,二者犯罪性质显然不同,刑罚的轻重也有天壤之别:窃贼们多是“行事低调”,如果未曾伤及性命,处罚一般不是很重,若是偶犯,或是数额小的,还可以从轻发落,抑或不究。强盗则不然,光天化日,入室强抢,明火执仗,胆大包天,虽“技术含量”不高,但对民间安定和官府威严的挑战性却是极高,所以一旦被官府拿住,作案的“强人”基本就是个死。

“从大门而入”之贼,强盗何疑!

讼师起草完控状,又经与事主商议修改,然后带回誊抄,准备第二天送入官府。该事主家中有贼入户被捉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少邻里围观声援,其间早有漏网之贼假扮吃瓜群众混入现场打探风声。该贼原也是多次“进宫”的老江湖,几经牢狱之苦,与众多狱友切磋议论,充分知晓词讼高手“刀笔”杀人的厉害。见讼师如此措辞,已知凶多吉少,便悄悄从人群退出,火速将消息报予贼伙。

眼看状纸送入官府,小贼即将身首异处,贼伙们不免兔死狐悲。古人说“盗亦有道”,关键时候,贼伙中也有“侠义”者,筹了银两,打算不惜代价,要为自己落难的同伴“正名洗冤”。他们商议认为,这件事尚有挽回余地,必须趁一纸控状未及呈进官府,赶紧将其拦截下来。于是,几位贼伙选择一向对他们“出师有利”的时段,趁幕色遮掩,连夜登门,找到那位写状词的讼师。

月黑风高,数贼夜访,不免让人胆寒。但该讼师对此并未表现惊慌。自从他在状词中写下那致命一笔,心中对此便早有准备:作为一名从业多年的讼师,服务于主顾是其职业习惯,而利用状词须行文简略的规则,在不违反事实的前提下,遣词用句尽量向着有利于主顾的方向倾斜,也正是这个行当通行的做法和基本谋生技能。当他听明白这几位找上门来的小贼同伙正是想让他更改控状,便以该状已经事主过目为由,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请他们直接去找事主沟通。

让贼伙去找事主沟通,无异于让他们自投罗网。贼伙们都是老于世故的“江湖人”,深知讼师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反过来又拿这种话搪塞。但眼下救人要紧,同伴小命系于讼师笔下,同样也要拿钱免灾,于是忙以酬金“贿通”,乞求讼师“笔下超生”,尽量在不引起事主注意的地方,对原状词做一点改动,饶过小贼一命。见此情势,该讼师顺水推舟收下酬金,答应了贼伙们的请求。

江湖水深,不可逾矩。该讼师“钱既入囊”,便要替小贼消灾。但所谓的“一点改动”应该怎么改?这“一点”应该点在何处,方可以既让小贼起死回生,又不会引起事主察觉呢?只见讼师提笔,略作掂量,最后在“大”字旁边不起眼处轻轻描上了一个小点。

“大”字多了这一点,就成了“犬”。

“犬门而入”谓之“鸡鸣狗盗”,不过窃贼!

讼师如此更改,实则自有分寸。原来,该讼师在事主家查验现场时就已发现,入户之贼并非一人,有人先从墙下狗洞钻入,其后打开大门放同伙入内。故而在状词中“大门”或“犬门”的表述皆无不当。

状词送入官府,负责审案的邑令最终以“宵小”论定,对小贼施以“薄责”,轻微处罚结案了事。

这便是讼词“灵机四要”所讲的“一笔灵机”:“加一笔而生,减一笔而死”。

《刀笔余话》中,还有一例,也与上述“一笔”异曲同工:江苏苏郡阳澄湖口发现一浮尸,当地保甲闻讯赶来勘验,书面呈报“阳澄湖口发现浮尸”云云。

阳澄湖口,本为商船口岸。此处湖面商船往来,岸上住户密集,事发“湖口”,必然涉及岸上住户。见保甲呈报单上如此填写,岸上住户们纷纷“大不为然”,生怕无端沾上秽气,惹上麻烦。就在保甲与岸上住户们争执不下时,有一过路讼师出手相助。讼师问明情况,弄清矛盾焦点,又分别征询保甲和住户意向,然后提笔“于呈文内口字之中加一竖”。

众人再看,“阳澄湖口”已成“阳澄湖中”。

由于是湖中,不是岸上,发现浮尸一事便与岸上人家再无瓜葛。这样一改,“众大加赞赏”:保甲与岸上住户之间的争执顿时消解,围观群众也都叹其精妙。

讼师这精妙的一笔,妙在切中了当地管理责任的“真空地带”,因而加得不偏不倚:既帮岸上居民挡住了官府侵扰,也帮保甲切割掉种种烦责。官民皆大欢喜处,只将那一起无头案委给茫茫湖水。

这种“灵机”,多少也映出现实的荒唐。

责任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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