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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后破产”:如何寿勿多辱
2018-09-19 00:39 作者:陈柏宇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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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拍摄时,69岁的河口退休后,正在从事驾驶员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已经入不敷出,还要照顾79岁的母亲。像河口这样仅靠退休金不能维持生活,只能继续工作的在团块世代(指在1947年到1949年之间出生的一代人)中占67.7%。资料图

 

陈柏宇

最近,读了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老后破产:名为“长寿”的噩梦》,一些记忆忽然被拾起:

大姨姥今年应该快八十岁了。我每次想起她,最先想到的却都是她五六十岁时的场景。那时大姨姥一家几乎是所有亲属羡慕的对象。那些年,大姨姥爷还在世,他们唯一的孩子,我的舅舅拿到了大学文凭,正准备到学校去当老师。而她,又是市医院的主任医师……没有人会料到,仅仅十几年的光景,一个家庭竟会急转直下:先是大姨姥爷因病离世;而后舅舅的婚姻破裂,得了严重的慢性病;她在这种种变故之中,心脏也出了问题,身子终于垮了下来。

我与父母亲早些年迁居外地,每年不过是在过年时看望她一回。她除了与我重复她记忆中我儿时的场景,更多的时候是与我们诉苦:“如果不是我还认识几个医院里的熟人,没人会愿意给我这老太太认真检查身体”“我都挑最便宜最好用的药买,他们年轻的大夫别想忽悠我”“护工太贵了,这点退休金够干啥的呢?”

说到这,她会把嘴巴凑到我们跟前,怯而怒地说:“他太能花钱了,我的钱不够他一个人花的啊……他光知道跟我喊难受,难受……我难受了又有谁来管我?”说话时,她不时地朝房门的方向望去,生怕被她的儿子听到。

从众人的榜样跌落到眼下这般田地,舅舅变得孤僻而寡言。每次我们去拜访时,他只出一两次房门,用僵硬的微笑以示欢迎或道别,其余的时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锁入一种巨大的沉默之中。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想什么。

中国有句古话,寿则多辱。一个人如果活到了很高的年岁,难免会无助地面对病痛折磨、钱财耗散、生活孤寂等诸多问题。在古代,这样的状态似乎无可奈何。在当代日本,“长寿”竟也成了老人们的噩梦。在让人惊愕的同时,这不得不令人思虑:这世界上究竟还有多少老人,正处于煎熬的晚年生活中?我们能否从一个领先于世界的社会经验中,汲取到些许有益的启示,抑或领受一口振聋发聩的警钟?

 

如何陷入“老后破产”

 

《老后破产:名为“长寿”的噩梦》这本书是基于2014年日本广播协会特别节目《老人漂流社会——“老后破产”的现实》整理补充而成。聚焦的问题,正是眼下全球高龄少子化的时代背景之下,日本的许多老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老后破产”的困境的。

所谓“老后破产”,拆分来看似乎更加直观:人在年老之后,毕生的财富消散殆尽。为何会消散殆尽呢?书中老人们的困境不尽相同,但具有普遍共性的是,这些老人几乎都是“孑然一身”。书里提到,日本的经济在过去20年中并不景气,劳动人口的年收入甚至是持续减少的状态,因此老人的人均养老金也在持续减少。若是夫妻二人,面临这样严峻的经济形势仍有共渡难关的可能。

可在眼下的日本,独居老人的人口却在600万人以上,并且这个数量仍在极速地上升。“养老金少”“孑然一身”,如若非要将“老后破产”这一现象,在社会与个人这两个大的层面上快速而明确地归因的话,想必这两点是显而易见的。

在日本的老年人群中,被动独身的鳏寡者不在少数。令人读完后感到心痛不已的菊池女士的故事很具有代表性:年轻时,菊池女士在东京拥有非常幸福美满的家庭。丈夫幸夫先生经营了一家建筑公司,婚后没多久,他们的独子诞生。1960年代,他们三口之家就拥有了私家汽车。

可不幸在菊池女士的晚年袭向了这个幸福的家庭,先是儿子幸一正值壮年过劳而死,几年后,丈夫又因病去世。原本夫妻俩还可以靠两人的养老金,过着享有护工照料的晚年。可当仅剩下菊池女士一人时,靠着自己微薄的养老金,根本就无法支付足够的护理费用,来聘人照顾她因严重的风湿病与心脏病带来的不便生活。

因为风湿病的缘故,菊池女士几乎不能靠个人力量完成一次远距离的移动,即便是在室内。本书的编著者甚至使用了“悲壮”一词来形容她艰难的移动。说到费用上的力不从心,菊池女士有一个看似难度不大,但根本无法实现的心愿,那就是请照顾她的护理人员一天来家中两次。下午的一次是为了把她放在身边、上午使用过的“便携式厕所”清理干净,如此便可不用全天与排泄物的气味相伴。可这仅仅是心愿,菊池女士能负担起一天一次已是万幸。

除了“被动独身”的情况存在,事实上也并非只有日本,整个东亚社会都正在经历,或者将要面临大家庭瓦解而带来的独居生活问题。儒家文化影响下的传统社会结构,可以称之为乡土社会。在过去的乡土社会中,家庭、宗族概念明晰,社会流动性弱,现代工作概念尚未形成。因此在养老问题上,长辈若年老体衰,孩子或后辈共同赡养是常态。

但现代社会恰则相反,它更强调个体自主意识、社会流动性强、工作也至少已是城市人群糊口之必须,并且这一生存模式已经蔓延至乡村。因此,家庭结构也随着社会结构的变化而发生着改变——由过去的生于斯长于斯的大家庭、宗族式生活,正转变为具有漂泊性的小家庭,包括越来越呈上升趋势的单身、丁克家庭。失去了孩子和亲人的赡养与帮助,对于普通人而言,生存处境必然会变得艰难。

书中结语部分的表述令人印象深刻:在过去的时代,日本社会中三世同堂之家比比皆是。到朋友家拜访,基本可以见到对方的爷爷奶奶。

而如今,三代同堂在大多数人的观念中绝不是理所当然。这样的家庭结构变化带来的养老问题,绝非是日本一个国家将要面对的。

 

这其实是我们每个人的命题

 

面临如此严峻的养老问题,日本社会是否只有遵循“优胜略汰,适者生存”的粗暴自然法则了呢?事实上绝非如此。虽然养老金在日本当下的经济环境中呈逐年减少态势,但日本社会仍拥有相对健全的福利保障体系。“生存权”,在现代国家普遍受到宪法的保障,而在现代化程度高、经济相对发达的日本,对个人基本的生存权益的保障更是不难申请。

“生活保护”是为没有储蓄与固定财产,养老金少而艰难贫困的老人设立的。但在日本,“生活保护”对老人进行有效保护却仍面临一些问题,一是这套制度的普及告知程度较低,有大量像书中田代先生一样的老人,虽已可以享受生活保护,但因误以为“有养老金,就不能享受生活保护”而过着异常拮据的生活;二是受传统观念的影响,老人们对“生活保护”制度不够信任。

这表现在当咨询员登门走访时,老人们不愿透露收入、经济状况等实情;还有很多老人不敢也不甘放弃房产而换取“生活保护”,这当中还另涉及其他因素的阻碍,如对旧居的感情、房产的继承问题、给人添麻烦的罪恶感以及旁人的指指点点等。

为了省钱不去医院,生了病只是不停地灌自己止痛药的田代先生;因为风湿病情恶化无法单独行动,却又负担不起护工费用的菊池女士;靠采野菜过活,为了省电而要拔掉电器插销的北见女士……在一次又一次如此真实地进入到老人们糟糕的处境过后,节目组的成员们,也是这本书的编著者指出,政府应当考虑在老人们的情况还没有那么不堪之前,就要想办法在医疗、护理等方面提供更多有效的援助。

另外,是不是在老人房产的商业价值并不高的情况下,也可以为其保留旧居,并提供生活保护?再比如,1961年出台的养老金制度是不是已经过于陈旧,不再适用于如今的家庭功能与经济状况?除了站在老人们的角度思考养老问题,他们同样也能理性地抛开人文关怀和伦理道德,仅从功利的角度去看待,因养老问题的堆积反倒增加的社会成本。他们所做的调查、拍摄,包括这一次成书,这一切的努力,为的都是让更多的公民意识到,养老问题已经刻不容缓;同样也是让国家意识到,其实他们能做的还有更多。

俄国诗人帕斯捷尔纳克曾用诗句描述打发日子漫长的自洽感,他写道:“一日长于百年,拥抱无始无终。”这样从容的拥抱必然是需要前提,“长于百年的日子”需是怡人而非痛苦的,不然则成了一个相反的意境——度日如年。

如何让老人从容地度过晚年,年轻的一代又该如何避免成为“老后破产”的后备军?书中给出的不算是明确的教诲与答案,有的只是一次次敲击人心的故事和细节。寿,如何勿再多辱?我想,这是每一位这本书的读者,每一位生活的经历者都应该开始思考的现实命题。

责任编辑:郑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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