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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笔”也能“藏锋不露”
2018-09-19 00:31:00 作者:夏芒 来源:法治周末

古代讼师地位悲摧,不光不能到公堂上参与舌辩,私下为当事人写写讼词,也会时时遭受打压。比如清代,《大清律例》就规定,各地方官须对民间讼师“教唆词讼”的行为进行“查拿禁辑”,失查者亦须“照例严处”

 

夏芒

法学学者

讼师的“刀笔”,并非总是锋芒毕露。有时候,也讲究“藏锋不露”。

古代讼师地位悲摧,不光不能到公堂上参与舌辩,私下为当事人写写讼词,也会时时遭受打压。比如清代,《大清律例》就规定,各地方官须对民间讼师“教唆词讼”的行为进行“查拿禁辑”,失查者亦须“照例严处”。

为了躲避官方打击,谋求生存,官府查禁较严时,讼师们就绕开诉讼这个雷区,为当事人代写一些非诉讼法律事务的文书。常见的,有遗嘱、契约等。这类文书,往往涉及重大权益事项,所以一字一句,都有可能暗藏玄机,也非常考验讼师的“刀笔”功底。

记载清末民初讼师活动的笔记类史料《讼师狡智》,就记载了一则讼师代写遗书时暗藏玄机,巧妙制服恶人,替当事人维护权益的案例。

事情发生在江苏常熟一带的海虞县。有位陆翁,年近垂暮,无子,招邻省浙江吴兴县的倪生入赘为婿。

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可是在讲究“子承父业”的旧年间,那些没有子嗣的人家,找个女婿上门入赘,也就意味着将女婿当儿子养,这家的产业,将来一定是由这个女婿作为继承人。陆家招婿之初,陆翁心里正是这么想的,倪生也是这个打算。

按照上述安排,翁婿之间只差一份遗嘱。

遗嘱,在古代又称遗命、遗令或遗言、遗书。是死者在生前预留给后人的嘱咐,其内容往往涉及财产的继承问题。我国史上家产继承的一个突出特点是以传男为主,诸子平均继承,比如《唐律》就明文规定:“诸应分田宅及财物,兄弟均分。”清朝对此规定也大体相仿。陆翁既然没有儿子,遗嘱的主要内容应是将家产留给女婿倪生。

谁料,人意如此,“天意”却未尝如此。陆翁以为晚年身后无忧,释怀之余,又纳一妾,不意竟生一子。本来对子嗣之事已经不报希望的陆翁,突然老来得子,又有了一位能够延续香火、继承家业的骨肉嫡亲。

在这件事情上,陆翁的表现比较淡定。虽然有了亲子,陆翁仍善待倪婿,视其“如同己出”,未曾厚此薄彼。但是,女婿倪生的表现却越来越差,对陆翁“阳奉阴违,唯财产是图”。由此可见,这位倪生当初答应上门入赘,根本就是冲着陆家的财产来的。

陆翁眼看已到古稀之年,很为将来遗产继承之事发愁。晚年得子,陆家有了嫡传固然可喜,但这将改变女婿倪生将来在继承中的地位,陆翁原本也觉得似有歉疚。按照陆翁的想法,他本来可以对遗产作些安排,给倪生留下一定的继承份额。但是倪生却欺负陆翁年老,其子尚幼,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只等陆翁一死,自己霸占家产。

面对虎狼之婿,陆翁老迈无力,又虑及身后孤儿寡母,不敢撕破脸,只得暗中拿出重金,拜访当地民间的著名讼师谢方樽,向他问计求助。经陆翁诉说,谢讼师接受陆翁委托,答应为其谋划,并亲自出面,妥为处理。

那时立遗嘱,一般要由“中人”主持或见证。谢讼师以受托人身份找到倪生,告诉他,自己将帮助陆翁订立遗嘱,主持专门仪式,将遗嘱订立过程和内容向各方公开。话里话外,谢讼师故意暗示,陆翁有意将身后家产委托倪生打理。倪生气焰正旺,对陆翁死后自己当家一事本来就信心满满,志在必得,听了谢讼师的话,立刻表示“不胜感激”,并摆出一家之主的姿态,承诺届时将好好操办一场酒席,“隆而待之”。

仪式当天,各方“饮毕”,谢讼师当着陆翁与倪生之面展纸磨墨,随即挥毫倾就一纸遗嘱。嘱曰:

“古稀老人陆某生一子一女名某女赘婿倪生余深恐桑榆暮境朝不保夕特立此遗嘱俟吾死后一切家资产业承袭者唯子婿外人不得争执。”

古人立契,一向不用标点,自己能读出句逗来,才透着有文化的范儿。倪生自认为有文化,看了遗嘱,当即向谢讼师作揖致谢。在他看来,这份遗嘱的读法应该是:

“古稀老人陆某,生一子一女,子名某,女赘婿倪生。余深恐桑榆暮境,朝不保夕,特立此遗嘱:俟吾死后,一切家资产业承袭者唯子婿,外人不得争执。”

按倪生这个读法,得到遗产那是必须的。

不久,陆翁病逝。赘婿倪生野心昭然,苛待岳母及其幼子如同“奴贱”。母子二人不堪忍受,“愤而状告”,将倪生控至官府。倪生则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拿出遗嘱,到处宣扬说,按照遗嘱,陆家产业已经归自己掌握,“外人不得争执”,谁也奈他不得。

开审之日,陆翁遗孀母子与倪生对簿公堂,倪生气焰依旧嚣张。县官“细究遗据”,将那份遗嘱中50余字认真读过,突然盯住倪生,“拍案怒斥”道:“大胆刁恶,还不快快打好行李,搬出陆家!”

倪生惊呆,一脸“懵圈”。

县官指着遗嘱,一字一句问他:“此据已有明嘱:‘一切家资产业,承袭者唯子。婿、外人不得争执’。你虽为赘婿,不守孝道,被陆翁视作外姓外人,有何道理惦记陆氏家业!”

倪生听了这话,彻底“颓”掉。

原来,旧时江苏民间,平日口头语中都将女婿呼为“子婿”,加之谢讼师那日故意误导,倪生便很自然地产生错觉,误将遗嘱中的“子”、“婿”二字连读,理解为陆翁已将一切家资产业悉数托付于己,余者皆为外人。不想,“子婿”的称谓只是方言土语,严肃的书面用语中,子是子,婿是婿;“子婿”这一称谓,官方不予认同。

老讼师字间藏锋,竟在最后一刻方得脱颖。

责任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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