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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0 21:28 作者:董彦斌 来源:法治周末

在这个校园,普通话字正腔圆,是正式的;粤语歌曲莫名高贵,是潮流的;家乡话是山顶的一汪池水,只有你偶然登上山顶,才会见到它,你看着池水,就看见池水里的自己

 

董彦斌

法学学者

 

某个十一假期,母亲来京,走在熙熙攘攘的前门,我和母亲讲着杏花村话,忽然有路人问话:你们是哪里人?原来这是两位杏花村到北京的游客,几句话里,他就听出了乡音。这真像有一句话讲的,“巴黎大而天下小”,在杏花村不曾见过,到了北京反而见到了,他乡遇老乡,他以语言做了识别。

什么是老乡?喝过家乡水,经历了家乡的习俗,感受了山河故人的氛围,是老乡;说着同样的语音,是老乡。广袤神州,村大致是最基础的单位,一县之音有异,一村之语必同。

汾阳话大体相似,但当地人能分辨出不同的语调,越熟悉的人越能觉出细微的差别。在当地人听来,杏花村与汾阳城的语调就迥然不同。进汾阳读高中时,来自杏花村的同学们都不会刻意去改自己的乡音。这里似乎有一种执拗在。

其实要改正很容易,每个人都可以用一天时间就改得很流畅。但是却没有改。什么原因?或许,在这个几十万人口的地域,这是一种与地域有关的某种身份意识,好像改了读音,隐隐就是一种对家乡的背叛。

可是,这只能发生在汾阳这样的小地域,一旦走出汾阳,恐怕只能全改了。即使站在原地,遇到远方的客人,也只能尽量去改。在小地域里,杏花村有小执拗,在大范围里,杏花村人似乎又有一种对远方的莫名期待,赋予普通话以莫名的高级感。

高中时,有几位太原的老师前来考察一位班主任,我和几位同学被老师推荐过去与这几位太原人交流,这时需要说普通话。我倒是没紧张,但是的确别扭。讲出一番普通话,好像出自自己,又好像不是,只觉得陌生得很。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交流超过半小时的普通话。何况这种交流,是坐在会议桌前面,宛如“会谈”,来的又是省城的客人,我不能不正襟危坐。

我不知从家乡话如何转换为普通话,只好学着电视里的人交流的样子。电视里的那些嘉宾,常说“那么”“我觉得”之类,我便照猫画虎。坐在对面的太原老师,我不知道他有无意识到,坐他对面的高中生,心里忐忑的不是交流的内容,而是交流的语音。

一年之后的秋天,我到山西大学报到。见到第一位大学室友,他跟我讲了太原话,我停顿了一分钟,回以半生不熟的太原话。见到第二位室友,他讲普通话,我也回以普通话。这时,我的人生开始发生了语言的转换。我大规模讲普通话,就这样在一个最平常的时间和地点开始了。

由于山西大学地处太原,太原同学不少,且他们不可避免有种地主之感,我可以想见,那时我的普通话里,必然有太原的口音,又不可避免地仍然夹杂着杏花村的口音。山西大学距家二百里地,亦属异乡。

当我就读山西大学时,“粤语”歌曲正开始流行,同学皆以擅唱粤语歌为荣。王朔的小说也在流行,同学又以擅讲北京方言为荣。此外的流行语,是太原俚语。静悄悄地,杏花村的语言似乎遥远了起来。

而当我独处时,偶尔微醺,或是梦话,家乡话悄然来临。在这个校园,普通话字正腔圆,是正式的;粤语歌曲莫名高贵,是潮流的;家乡话是山顶的一汪池水,只有你偶然登上山顶,才会见到它,你看着池水,就看见池水里的自己。

那年大学的我,这样蓦然地进入普通话的环境,没有像今天这样去想更多,人生里有很多随波逐流,就像一趟地铁,有不同的路段和站名。大学站,于我而言只能是普通话环境,说不说普通话,在当时那是最小的一件事,小到不可能去思考,不可能去对比,不可能去回忆。今天回想幼时过往,会想起那种看着黑白电视眺望远方的样子。电视里是普通话,代表着外面的世界;电视机的外面是杏花村的方言,是一个村落,一个共同体。

不含朗读、演讲在内,我第一次说普通话,应该是小学时北京亲戚来访。准确地说,我不算交流者,算翻译,为外祖父和这位年轻的北京亲戚做翻译。外祖父没有走出过家乡,讲的是最纯正的家乡话,许多词汇,即使发音为普通话,对方也未必听得懂,翻译之间,三人常为某一个词的不同表达而哈哈大笑。

方言就像烹饪的不同做法,就像奇异而有根据的习俗,于有心的客人而言,里边蕴藏着一种奇思妙想,是普通编剧和音乐家想不起来、编不出来的。

语言里边包含着音乐的旋律。晋语的范围不限于山西,内蒙、张家口和陕北的一些地方都属于晋语区,凡晋语之区,必曾有晋剧的流行。这不仅是因为晋语区生活着山西人,讲着山西话,还因为晋剧的旋律,大体可以理解成是山西话变得悠长和音乐化起来。山西民歌亦然。所以,地道的晋剧和山西民歌,确乎不宜以纯普通话歌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是《越人歌》耳熟能详的词,每个第一次读到的人,都会激赏这诗句的美,可是我们还可以想到,当年的越人以越调唱的原词原曲,却可以更美。

语言本身是家乡文化的一种,每一种语言又都为这世界保存了一种文化,都为世界奉献着一种美。一百年前,传教士编了沪语的英汉词典,此书于2017年冬天又经出版而重见天日。为沪语编英汉词典,这出于在上海生活的实际目的,却也存留了上海文化的风韵。杏花村虽小地也,又何尝不值得如此?

传说里上帝担心通天巴别塔的修建威胁到自己,于是以语言把建塔人隔开。或许是歪打正着,世界因语言而多样,多中有美,巴别塔未成反而是好事。杏花村的语言的平凡的,但语言里同样是平凡而美丽的小桃花源。

责任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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