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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的最后三天
2018-07-10 21:19 作者:狗子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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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生前手迹。资料图

 

狗子(作家)


   1948611日。东京三鹰。距离太宰治跳河自尽还有两天。

谁也没想到,此时太宰治的生命真的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对于将满39岁的他来说,生命就像一颗随时要爆掉的定时炸弹,他那不安分的手动不动就要按下引爆按钮。此前这样的倒计时发生过多次,但每次滴答声都会停止,让世人虚惊一场。

他连自杀这种事都搞不定。据自杀问题研究专家说,自杀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此前太宰治的4次自杀,留给他自己的是脖子上的一道难以消退的红印,衰弱的身体以及神经。最严重的后果是21岁的那次自杀,让与他一起“殉情”的19岁银座咖啡馆女招待田部阿滋弥命丧黄泉。

 

都是坏消息

 

611日,这天没有具体的史料记载。能够确定的是,此时的太宰治仍在喝酒,也仍在写作。刚刚完成不久的《人间失格》第二手记正在《展望》杂志连载,正在创作中的《Goodbye》同时在《朝日新闻》连载。《太宰治全集》从4月开始由八云书店分卷推出。

自从前一年《斜阳》发表和出版以来,早已奠定日本一线作家地位的太宰治更是成为了文艺青年追捧的人气明星,按三岛由纪夫的回忆,青年们简直为太宰治发狂。这让三岛很是不爽。

除此之外,都是坏消息。

从年初开始,他的肺结核开始恶化,时不时会咯血,双颊越来越凹陷。

收到了比预想的多得多的课税通知,原本就入不敷出的他经济状况几近崩溃。

一反常态发表了《如是我闻》,得罪众多文坛大佬。一周前刚刚口述完成《如是我闻》的第四章,记录者是新潮社编辑野平建一,他也是《斜阳》的责编。

这还不包括有可能最令人烦心的家务事。去年,太宰治的两个女儿相继出生,一个是与夫人石原美知子生的三女津岛里子,一个是与情人太田静子(《斜阳》的原型)生的太田治子。

为了写作不被干扰,太宰治从去年开始就在离家约一公里的三鹰站旁边租了一间工作室,工作室密不告人,除了他喜欢的食堂若松屋的老板,甚至包括家人都不知道。

他正是在这里创作了《维庸之妻》等作品。

工作室的主人是一位早出晚归的银行女白领,太宰治租下的时间段是每天上午9点到下午9点,9点后,太宰治结束工作回家,但这一公里的回家之路,他经常要“走”好久,“回家的路上经常会被关东煮小摊吸引,到家时已是深夜。”有时干脆就睡到了朋友家,或者情人山崎富荣的租处,后来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

也有说法是,这时陪伴在太宰治身边的山崎富荣把太宰治视为“我的”,不许别人见,包括约稿的报社编辑。

我想,1948611日这天下午3点,太宰治离开工作室,溜达到三鹰站往南不远的若松鳗鱼屋,他会在这里喝啤酒,和年轻的老板聊聊天。这位老板也是太宰治的通讯员,太宰治经常把找他的朋友约到这里,若太宰治不在,年轻的老板会骑脚踏车去叫他。

一年前,太田静子怀着太宰治的孩子来到三鹰,就是先在这里与太宰治见面的。多年后静子回忆:“到达三鹰的时候应该已经4点左右了吧。鳗鱼屋那边没有看到他。那位年轻的老板心里明白似的点点头,骑脚踏车去帮我把他给叫来了。他看起来很累的样子,甚至有点面黄肌瘦。他穿着serge上衣和灰色长裤,拖著木屐。我们喝了一瓶啤酒后离开鳗鱼屋……”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会面。

1948611日这天,他们的女儿太田治子已经半岁多了。太宰治只见过静子给他寄的女儿的照片。太宰治的朋友,《斜阳》的出版编辑野原一夫曾提议让太宰治去见治子,抱一抱她。野原从大学时代起就是太宰治的崇拜者,后来毕生研究太宰治。

太宰治表示,富荣说她带着青酸呢(即氰酸钾,安眠药制剂,当时药店可以买的到),一旦做了奇怪的事情,立刻就喝。

离鳗鱼屋不远,有一家叫SUMIRE()”的小料理屋。这里也是太宰治经常去的地方。不过,去的最多的是一家叫“千草”的小店,太宰治还曾在小店二层写作,山崎富荣就在“千草”对面租了一间六叠大的房间。

去年是太宰治和太田静子从鳗鱼屋出来就去“千草”与一帮朋友喝酒,席间太宰治说山崎富荣家里有瓶威士忌不错,山崎富荣就麻利儿取了过来。据说山崎富荣给人的印象就是慌慌张张有点没头没脑,太宰治给她起了个外号“小飒”。小飒高度近视,但因为太宰治不喜欢戴眼镜的女性,所以和太宰治在一起时,就把眼镜收起来,搞得她总爱跌跤。

当然,山崎富荣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经常当众说:“要是能陪太宰治一起死就好了。”

68日开始,太宰治就没回过家,除了12日去大宫找古田晁外,其他朋友以及出版社编辑没人见过他。这并不常见。这些天除了写作、喝酒以及山崎富荣的陪伴,发生了什么呢?

 

寻找太宰治的第一天

 

2018522日。早晨5点,东京三鹰。

10分钟前我就醒了,上了趟卫生间,忽然发现这不是在北京的家里,而是在东京三鹰市的酒店里。

这次来日本,是为了拍一部叫《三味线——寻找太宰治》的纪录片。可以说,太宰治是我最熟悉的一位作家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日本,日本应该是我最喜爱的一个国家,或多或少是因为太宰治吧,“爱屋及乌”。

这部纪录片,除了寻访太宰治当年的足迹,我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自杀。不止一个朋友跟我说,你那么喜欢太宰治,他一生无数次自杀,你却一次也没有。制片人张弛调侃,这次去日本,你把这事儿办了。

我诺诺,心里竟然没有完全把这当成玩笑。来日本前,在北京的生活也确实出现了不少问题,工作上、经济上频亮红灯,也算与太宰治的某种联系。

楼下,三鹰的街头静悄悄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如今,三鹰市是东京的一个卫星城,多数人白天在东京上班,晚上回来住,上面提到的太宰治工作室的女房东算是这方面的先驱了。与北京这样的卫星城不同的是,这里没有高层建筑,从我住的酒店四层的窗口望出去,是大片条分缕析、干净整洁的街区,以二层小楼为主。

酒店房间里有我昨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啤酒和清酒。日本的便利店随处可见,日本的啤酒也非常好喝。可惜对于我虚弱的胃来说,日本没有常温啤酒是个问题。

此刻啤酒已经是常温了,我又在水池用热水泡了会。顺手点了根烟,打开一听麒麟牌啤酒喝了起来。当年太宰治就经常在早上起来后开一瓶麒麟牌啤酒喝喝。

71年前,太宰治与太田静子最后的那次会面,头晚在“千草”喝完后,又转场到“SUMIRE”。喝多了以后,太宰治与山崎富荣等分别,带着太田静子和野原在画家樱井滨江的画室过了一夜。

在酒局上,太宰治对野原耳语,“今晚你不要离开我”。第二天起来,下雨了,太宰治冒雨出去买了几瓶啤酒,回来一直喝到傍晚,边喝边给太田静子画了张像,太宰治喜欢在酒后写写画画,都是一气呵成。

他年轻时的理想是当画家。

三鹰的太阳升起来了。东京的空气是透明的,太阳一出来,所有建筑、树木的黑色影子便都清晰地印在了地上。这在北京是看不到的。

楼下有送孩子的校车来了又走。过了不久,西服革履三五成群的上班族出门了。

这一天阳光明媚,上午去了2008年成立的“太宰治文学沙龙”,就是当年的伊势元酒店,曾经出现在太宰治的作品《十二月八日》中,太宰治曾在这里住过。

傍晚去了位于禅林寺的太宰治的墓地。太宰治的墓碑左边,还有一个刻着“津岛家之墓”的墓碑,太宰治原名津岛修治。

在墓地,我献祭了一小瓶清酒,点燃了一根烟,念了一段《斜阳》。这之间我一直在喝酒,陪着他。

太宰治死后第二年,他的弟子田中英光就在这墓前大量饮酒后割腕自尽,追随老师而去。

我没自杀,连念头也没有。我们离开墓地时天已经黑了,墓地早就过了关门的时间。我们被锁在了卷帘门内,同行的翻译吓坏了,透过对讲器交流了一番,卷帘门开了。

我却很心安。

 

这一次,太宰治的死无人预言

 

1948612日。东京三鹰。

这一天,太宰治下午一个人去大宫找筑摩书房的古田晁。古田晁是太宰治的又一位崇拜者,几年前古田晁给太宰治出了一本选集《千代女》。这书是古田晁背着出版社偷偷出的,据说是因为喜欢太宰治其人,书稿他看都没看,就决定出版了。

《千代女》由太宰治的好友阿部合成担任装帧。古田晁支付给阿部50元,已经是行价的两倍。太宰治和阿部喝酒把钱花掉了。然后又托阿部夫人写信给古田晁,希望再付一次装帧费。古田晁读了信,二话没说又给了夫人50元,然后两人又把这钱喝光了。

古田晁对太宰治一直有着超乎寻常地关心。此前,为了太宰治的健康问题,古田晁专程拜访了太宰治的恩师井伏鳟二,二人合计让太宰治去富士山的“天下茶屋”修养一年,不写作,远离文坛。古田晁将从信州背物资给养给太宰治送去,每月3次。

612日这天,古田晁恰好就是为了这个计划去了信州,错过了太宰治最后一次拜访。

这一天太宰治没见到古田晁,只见到了他的朋友小野泽。后来小野泽对野原描述过当时的场景。

“古田先生,在吗?”

“他去了信州。明天可能也回不来。”

太宰治听后,露出了沮丧的脸色,垂着头伫立良久……

“《Goodbye》怎么也写不出来啊。烦恼了。”说完太宰治便转身走了。

如果,那天古田晁在呢?

从三鹰到大宫约20公里的距离,几天来避不见人的太宰治,一个人拖着病体跑这么远到底想说些什么呢?而且没有山崎富荣的陪伴。

若是来寻求安慰,太宰治可以找与他关系更近的野原,或就住在三鹰的龟井胜一郎,或是关系同样亲近并深受太宰治敬重的丰岛与志雄。

据说,古田晁只对山崎富荣透露了富士山修养计划,或许太宰治听到了这个消息,特意背着山崎富荣来阻止古田晁。

是否因为,这让他想起了早年被井伏鳟二强行送进戒毒医院的痛苦经历?

若是这样,他其实并没有想死,至少没想着明天就死。

太宰治这短短的一生,“自杀”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了,只有1939年到1945年,这7年间算是消停,多数人把这归于他稳定的婚姻。

1939年,太宰治与中学老师石原美知子结婚。但我认为战争的影响更大。据自杀研究统计资料显示,战争期间自杀率会大幅下降,“二战”时,英国自杀率下降15%,德国则下降30%,日本的数据并没有找到。

据说,这显示了这样一种心理力量:“人们忘掉自己的困境,在齐心协力保护自己国家中找到了一个新的目标。”

下面这段是太宰治写到他从广播里听到太平洋战争爆发的那天早上,他看到三鹰站前广场一辆正在等客的旧式马车时写到的:“我想坐着这辆马车到银座八丁逛逛。我想穿着鹤丸(我家的家徽是鹤丸)的家徽和服、仙台平的裙裤、白足袋,以这身打扮悠哉坐着这辆马车去逛银座八丁。啊,近来我每天都带着新郎的感觉活着。”

有很多人把这段话视为太宰治为军国主义唱赞歌的例证,我觉得,这一方面体现了太宰治虚无(我更愿意称为“自由主义”)的政治立场,但更多是表达了他这样的一种真实心情:不怕事大,天下大乱才好呢。

战后,太宰治为自己辩解,类似上面的言论,是知道日本必败,日本已经疯了、不可救药,才“故意那么写的”。

这样的辩解会让多数人感到苍白无力并嗤之以鼻,我觉得这是因为很多人不能理解太宰治那种独特(或叫病态)的心理——自己的小疯狂被大疯狂淹没了之后的某种心安,哪怕这大疯狂是那么邪恶。

1945年,战争结束,太宰治平静的生活也结束了。

他在战争时期的写作文风为之一变,太宰治最好的作品在这个时期开始涌现。

但是,他喝酒又开始失控。他与女人的关系也愈发无所顾忌。

“自杀”重新成为了他的口头禅。喝多以后,与朋友唱的最多的是不断重复着的一句话:“断头台,断头台,咻噜咻噜咻,断头台。”

看太宰治的小说以及他人的回忆文章会发现,太宰治难得有一天不念叨“自杀”,以至于朋友们或多或少把这当成了个笑话。

太宰治的好友林富子,作家兼画家,喜欢算命,去年(1947)春天,给太宰治看相,预言太宰治6月必死,不死的话把自己的人头交出来。

之后,太宰治便屡屡在酒局上提起这个预言,并说:6月是我讨厌的月份,又潮湿又阴郁,这的确是我最想死的月份,但我若没死呢,我也不要你的人头了,就收你来当丫鬟吧。”

1947年的6月就这样过去了,预言没有成真。6月底,《斜阳》创作完成。

一年过去了,又到了6月,这次没人预言。

6月是东京的梅雨季,12日这天下了雨,而且雨越下越大。我想很可能就是在这一天,太宰治写下了像是谶语的一幅手迹:池水浑浑浊浊,连紫藤花的倒影也看不见了,雨一直在下……

 

第二天,在井之头公园

 

2018523日。东京井之头公园。

从三鹰坐一站电车到吉祥寺,出站后步行20分钟就是井之头公园。当年太宰治经常在这里散步。

昭和18(1943)的春天,太宰治把他的弟子堤重久介绍给离婚后一直单身的太田静子,希望两人交往下去,那是位“容貌端正得吓人的美男子”,但静子却说没感觉。

4月末,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静子和太宰治在井之头公园散步,她感谢了太宰治牵线搭桥的好意,然后说:“但我喜欢的是您。”太宰治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静子,停了片刻说:“嗯,那太好了。啊,真是太好了。”

今天的井之头公园,笼罩在蒙蒙细雨中。

刚才在街上的便利店,我又买了些啤酒和清酒。去看太宰治,总少不了酒,就像是某种连接。

细雨中的井之头公园里人不多,有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其中还有一位边走边大喊大叫的中年男子。起初,我以为是精神不正常的人,翻译解释说,是受压迫的公司职员,在以这种方式发泄怨气,翻译说,在日本公园里,这样发泄的人并不少见。

果然,当这位大喊大叫的被压迫者即将与我擦身而过时,我掏出《斜阳》大声朗诵起来,男子立马收了声,轻手轻脚从我身边绕了过去。其实我更该念太宰治的《东京八景》,其副标题是——献给天下受苦受难的人们。

我们在湖边坐下来。没有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