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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与写作的战斗结束了
2018-05-29 20:43 作者:张舒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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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罗斯

 

张舒

由于充血性心力衰竭,美国著名文学家菲利普·罗斯,于当地时间2018522日在曼哈顿的一家医院去世。

作为当代美国文坛最负盛名的作家之一,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中,罗斯总共发表了30余部作品与多部文论集,其中包括《波特诺的怨诉》《美国牧歌》《人性的污秽》等不朽之作。

而自1960年凭借处女作《再见,哥伦布》摘得“美国国家图书奖”一鸣惊人后,罗斯也几乎斩获过美国所有文学大奖,更连续多年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呼声最高的作家之一,被很多人视为托尼·莫里森之后美国作家冲击诺奖的希望。

《纽约客》杂志曾对他的作品主题进行过这样的概括:犹太家庭、性爱、美国梦和对美国梦的背叛、政治狂热、个人身份认同、人类身体(经常是男性)的力量与脆弱以及经常具有的荒谬需求。

尽管他屡次否认,但犹太身份、反犹太主义与犹太人在美国的生存体验已成为了罗斯小说中最为重要也最为显著的主题。

在其晚期作品中,他多次以其出生长大的新泽西州纽瓦克为背景,叙事模糊于现实与虚构之间,具有强烈的自传性质。

他将纽瓦克描绘成一处消逝的伊甸园:那里有着中产阶级的骄傲、勤奋与美好的愿景……

“写小说并不是一条通往力量的道路。”多年前《巴黎评论》采访罗斯时,这位美国犹太裔作家说过,他只是拥有把“生活”变成粗体字的激情。

他评价自己在写作的50余年时间里,振奋与沉吟,沮丧与自由,激情与不安,丰盈与空虚,挺进与踉跄共存。“每一天我都在这些对立与矛盾之间不断地震荡、摇摆。当然,还有深邃的孤独和沉默。”

 

“自大狂”初登文坛

 

1933319日,菲利普·米尔顿·罗斯出生在美国新泽西州纽瓦克的一个中产犹太家庭,罗斯是家中的第二个孩子。

他的母亲贝丝在结婚前是一名秘书,婚后成为了家庭——这所“英勇的老式学校”的管家。

罗斯曾说,母亲是他孩童时代的历史学家。

尽管彼时,在一家人居住的五居室公寓内,只有三本书,还是家里人生病时邻居送的礼物,但这并没有耽误罗斯在10岁时就用母亲的打字机,敲出了第一篇小说《风暴席卷哈特拉斯》。

1950年,罗斯从维考希克中学毕业。

在学校的《维考希克年鉴(50)》中,罗斯还得到过“一个真正充满智慧和常识的男孩”的评价。后来学校甚至主动协助纽瓦克博物馆和当地地标欧文顿公园塑造了一座真实的青年罗斯雕像——一位“50级毕业生”。

而这段时期的学习经历为他后来的小说创作提供了大量的生动素材。

毕业后不久,罗斯考入罗格斯大学纽瓦克分校,成为一名法律预科学生。但此时的罗斯正渴望远离家乡。

于是,第二年,他选择离开纽瓦克,前往位于宾夕法尼亚州路易斯堡的布克奈尔大学学习英国文学。

这一时期,他帮助创建并参与编辑一本校园文学杂志《其他等人》。罗斯的第一部短篇小说《哲学,或类似的东西》就发表在这份杂志上。

在这本杂志中,他早早地便爆发出了自己讽刺的文学技能,发表了一篇对校报的滑稽模仿作品——这一胆大妄为的事件甚至还导致他受到了院长的训诫。

1954年,从布克奈尔大学毕业后,罗斯又前往芝加哥大学攻读硕士,随后,留校教授写作计划课。

正是在这里,他结识了大作家索尔·贝娄,同时开始创作自己的第一本小说集。索尔·贝娄对年轻的罗斯褒奖有加,称赞“罗斯先生一出场,指甲、毛发、牙齿都已长齐。他说话流利、技巧娴熟、机智幽默、富有生气、具有名家风范”。

1959年,赢得了霍顿米夫林奖学金后,罗斯利用这笔钱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再见,哥伦布》。在这个收入了6篇作品的小说集中,罗斯以机智老练的笔法描述了美国中产阶级犹太人的生活,对固守传统的犹太人及其价值观加以深刻的嘲讽与反思。

小说出版前,罗斯预知小说辛辣、露骨的描写定会引起争议,特地请父母吃饭“打预防针”,让他们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口水战。

后来,罗斯的父亲回忆说,罗斯的母亲一上出租车就嚎啕大哭,说儿子真是一个“自大狂”。

但谁也没想到,处女作让罗斯在美国文坛一举成名。次年,《再见,哥伦布》便摘下了美国国家图书奖。

那一年,罗斯27岁。

著名文学评论家欧文·豪也对此时的罗斯大加赞扬,认为他一下就掌握了“独特的声音、合适的节奏、鲜明的主题”。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罗斯接下来的作品却令这位评论家牢骚满满,以至于他断言说罗斯难成大器。

为此,罗斯的做法是,把这段经历写进了自己的小说《解剖学课程》中,将其塑造成一个不知所云的评论家,借此发泄自己的不满。

 

犹太裔作家的反犹太烙印

 

罗斯后来称他的前两部小说为“小试牛刀”。真正让他获得全美乃至国际声誉的,是他的第四本小说《波特诺的怨诉》。

1969年,罗斯出版了《波特诺的怨诉》。

这部讲述一个30多岁的律师向心理医生大肆倾吐其旺盛却受挫的性欲望的小说在出版后不久便一跃成为畅销书。但同时,也引发了巨大争议。

因为书中与波特诺的性困扰交杂的,是他对自己犹太身份的困惑与反思。

父亲的偏执焦虑、母亲的溺爱唠叨,都带给波特诺很多烦恼,而普通美国犹太家庭内部的纷争,又与犹太人几千年来颠沛流离的命运和大屠杀的历史、犹太人的身份焦虑难解难分。

罗斯自己曾表示,这本书是“一次语言充沛的实验”,它蓄意打破所有规则。

但从事卡巴拉研究的杰出学者格尔肖姆·舒勒姆却对罗斯的表达极为不满,他认为这本书对犹太人的伤害比反犹太主题的《锡安长老会纪要》一书还要严重。

事实上,自《再见,哥伦布》一书开始,罗斯就遭到了美国犹太群体内部的猛烈批评,他们认为罗斯丑化了犹太人的形象,反对小说标题中所描绘的老于世故、被同化的帕提姆金一家。

而另一篇名为《信仰捍卫者》的故事更是饱受争议,故事中的犹太陆军中士因犹太士兵浑水摸鱼而倍感困扰。

其实,作为纽瓦克一个典型的美国犹太移民家庭的后裔,罗斯在童年时曾接受过颇为系统的犹太教育。他也经常会回顾自己成长的纽瓦克韦克瓦契地区。在他的作品中,那里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消失的伊甸园般的存在,是中产阶级自豪感、朴素节俭、勤勉与抱负的所在。

在自传《事实》中,他谈到父亲时称:“他的全部本领从来都不算多:家庭、家庭、家庭、纽瓦克、纽瓦克、纽瓦克、犹太人、犹太人、犹太人。我也和他差不多。”

可是,当这样一个犹太后代在战后美国文坛初露头角时,却以滑稽的笔法刻画了一个个品德可疑、虚伪无趣的犹太人物形象,这让那些刚刚摆脱奥斯维辛噩梦的同胞感到震怒。

1962年,罗斯在耶什华大学参加一个小组讨论时,因《信仰捍卫者》一文遭受了强烈的谴责。罗斯后来回忆道:“我在耶什华论战中所受到的耻辱是我所能得到的最幸运的突破。事实上是我一开始就激起了愤怒的犹太人的抵抗。我被打上了烙印。”

而这种批评到《波特诺的怨诉》时被进一步激化,批评者不但包括秉持传统犹太教价值观的拉比和社区领袖,也包括自由派知识分子,如评论家戴安娜·特里林。

对性和犹太身份的处理不当,也成为追随罗斯整个创作生涯的最主要指控。

但罗斯本人却对这些声音不置可否,只是变得愈发低调了。

很久以后,他才公开表示,自己并非宗教信徒,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上帝。之所以写犹太人,只是因为地域性,“在纽瓦克,大多数居民都是犹太人,如果我生活在明尼阿波利斯,也可能就写当地人了”。

他甚至拒绝自己犹太作家的标签。“美国犹太作家这个称呼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如果我不是美国人,那我谁都不是。”

 

矛盾多面的罗斯

 

上世纪70年代开始,罗斯在创作的形式与主题上做了不少实验,写下了讽刺小说《我们这一帮》《伟大的美国小说》,以及卡夫卡式的荒诞寓言体小说《乳房》。

他曾非常痴迷卡夫卡,不仅在课堂上用一个学期专门讲授这个侥幸死在大屠杀之前的犹太作家,还多次去布拉格和布达佩斯旅行,不只是访问卡夫卡故居,还暗中筹措经费资助那些生活困顿的东欧自由派作家。

不过,开启罗斯创作生涯中第一个真正高峰的,是他1974年出版的《我作为男人的一生》。

在这部小说中,罗斯虚构了作家内森·祖克曼(作家的分身),以及祖克曼笔下的虚构人物、文学教授彼得·特诺普(分身的分身)。从这本书开始,作家与其作品的关系、真实与虚构的关系,就成为罗斯作品的一个核心主题。

此后10年间,罗斯的小说开始呈现出系统化倾向,他写下了一系列以内森·祖克曼为主角的小说,包括《鬼作家》《被释放的祖克曼》《解剖课》《布拉格狂欢》。

后来,这4册书结集出版,被命名为“被缚的祖克曼”。

内森·祖克曼,这一罗斯到彼时为止最机智的“发明”,成了小说家本人以假乱真、虚实难辩的代言人。许多自认为了解罗斯的评论家都重复着自己的言论,即罗斯正不断出现在自己的小说之中。

但当评论家戴维·雷姆尼克询问罗斯是否是自己小说中的人物时,罗斯却予以了否认。

他似乎在挑战着读者的耐心,让人无从分辨什么是真实生活,什么是虚构。

他最经典的嘲弄是:“你了解菲利普·罗斯吗?抱歉,又错了。”

他笔下的人物常常拥有不同的自我,过着多重的矛盾生活。这些角色在不同的环境下,忙不迭地给自己锻造不同的身份,甚至把捏造的身份强加于人。人的身份于是变得不可琢磨:他说自己是什么,他就变成什么;别人说他是什么,他也就变成了什么。

在谈到自己的风格时,罗斯讲过这样的话:“十足的玩笑、要命的认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后的辉煌

 

这一写作风格罗斯坚持了近20年时间。

直到上世纪90年代末,进入花甲之年的罗斯开始逐渐偏离他惯常的对个人生活的内省式考察,将目光转向集体和历史,写下了著名的“美国三部曲”,包括《美国牧歌》《我嫁给了一个共产党员》和《人性的污秽》。

这三部曲在罗斯一生的创作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在《美国牧歌》中,恪守美国主流价值观的犹太人利沃夫事业有成,成为“美国梦”的化身,但他钟爱的女儿却在越战期间成为反战激进分子,使家庭陷入危机。

而《我嫁给了一个共产党员》的故事里,在麦卡锡主义深刻影响美国的1950年代,主人公被当演员的妻子污陷为苏联间谍。

《人性的污秽》则讲述了黑白混血的古典学教授为避免种族歧视隐瞒身份,却因一句无心玩笑被指控为种族主义者,进而被大学解职的故事。

除了叙事人均是作家内森·祖克曼,三部小说情节上互相疏离,并无直接关联,却贯穿了二十世纪下半页塑造美国性格的重大历史时刻。

“美国三部曲”推出后大受好评,罗斯的声誉被再次推向高峰。

他几乎囊获了文学领域其他最高的荣誉:两项美国国家图书奖,两项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三项笔会/福克纳奖,一项普利策奖,同时,还成为了第三位在世时被收入“美国文库”出版作品全集的美国作家。

进入新世纪后,日趋衰老的罗斯依然笔耕不辍,高频率地推出了《垂死的肉身》《反美阴谋》《凡人》等多部小说。

其中,《垂死的肉身》和《退场的鬼魂》分别为“凯普什”和“祖克曼”系列小说做了终结,《凡人》《愤慨》《怯场》和《天谴》四部短小说则结集为“天谴”四部曲。

在这些小说中,进入暮年的罗斯开始思考的衰老、病痛、丧失和死亡。

他甚至选择了一张全黑的背景作为《凡人》的封面,白色的书名套着细红线框,让他觉得“像一座墓碑”。

也正是在《凡人》出版不久,他就相继获得美国笔会/纳博科夫终生成就奖和首届索尔·贝娄终生成就奖。

而这一时期也成为了罗斯获诺奖呼声最高的十年。几乎每年诺奖开奖时,英美媒体上都会对瑞典学院再次错过承认罗斯怨声一片。

2010年,罗斯出版《复仇者》,这也成为他文学生涯中的最后一部作品。

两年后,年近八旬的罗斯曾宣布封笔,他表示,“现在,我不想继续写作了。我把一生都献给了小说,读小说、写小说、教小说。我已经将拥有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

在宣布封笔之后,罗斯在上西区家中的电脑上贴了一张即时帖,上面写着:“与写作的战斗结束了!”

直到2018522日,他的一生也画上了句号。

也许正如他自己所言:“没有任何东西得以恒久存在,然而也没有任何东西转瞬即逝。没有任何东西转瞬即逝,正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得以恒久存在。”

责任编辑:郑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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