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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气
2018-04-24 23:29 作者:董彦斌 来源:法治周末

沈艾娣称刘大鹏为梦醒子,实际上,每个人有不同的梦。封闭甚至充满敌意的梦必须醒来,开放而温暖的梦值得继续做着。正因后一个梦在继续做,所以,我们相信,今天如有另一对外国人走进杏花村的校园,学生们当不以为怪

 

董彦斌

法学学者

“洋气”一词在杏花村是绝对的褒义词,一个人被夸洋气,比被夸漂亮还开心。

中国有好几个表达非本土的前缀词汇,“西”“番”“胡”“洋”——例如西红柿、番茄、胡萝卜、洋装。杏花村的词汇里“西”和“番”用得少,“胡”和“洋”比较多。胡芹,就是西芹;即使是西红柿,我们也叫洋柿子。我已印象模糊,记不清是不是“洋车子”是自行车,“洋胰子”是肥皂,“洋布”是某一种布。而所有的“洋”里,顶层是“洋气”。长得可以洋气,穿得可以洋气,吃得可以洋气,说话可以洋气,拿着一本装帧不错的书,也可以叫洋气。

洋气表示入时,“画眉深浅入时无”,表示前卫和引领而又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洋气表达着开放。与洋气对应的自然就是人们常说的土气。不知为何,人们常说“土包子”一词。“包子”这种食物,在杏花村还比较洋气,但是包子加上“土”字后,那就比土气更土气了。

我就读的初中迎来过一对外国人。应该是中秋刚过,校长和教导主任给我们开了大会,表示有一对美国学者前来做客,两位老师咬字特别清楚,带有一点普通话的腔调,“纽约的大学教授”。大学生在那时是一个高贵的词汇,而要来的客人,不是大学生,不是中国大学教师,不是中国人,是外国人,外国的大学教授,同学们兴奋异常。

如果我没有记错,像很多纪录片里欢迎外宾那样,同学们列队欢迎,我们是真热情、真笑、真好奇。这是一对夫妇,老头穿了西服,满面红光,肚子不小,蓄着花白的胡子。当两人走进校园时,同学们簇拥着跟着,我们不讨好,但是绝对热情。那天较冷,阴云密布,同学们哪还管冷不冷,只是变成了纯真的热闹的海洋。非常干净,没有任何一丝的不舒服的念头,我们连羡慕都没有,只有充分观看,充分感受。那天,我们没有用“洋气”二字形容这对老夫妇,大约是觉得他们太洋气了吧。

这种或许过度的欢迎,却让孩子们感受到外国人的存在。校方或许是想表达对外国人的热情,对同学是感受浓浓洋气的机会。记得那时年纪小,不论后来再见几多,“如初见”都是极深刻的。

洋气所表达的赞美,初见外国人的兴奋,这意味着改革开放的第一个十年里国人对世界的好感。这是当时的开放精神使然。我们不再用“水深火热”来形容国外生活,我们知道他们过着好日子,发达就是发达,他们值得我们追赶,值得我们交流。这是朴素的真实,朴素的理念,也是没有杂质的开放姿态。

杏花村的外国人接触史,是有过波折的。戊戌变法之后,百多年前的中国迎来了排外运动,杏花村定裹在其中。由山西大学的已故优秀学者乔志强先生整理的《退想斋日记》,记录了距杏花村一百多里地的山西乡绅刘大鹏的近代心路。大鹏先生做过民国初年的县议长,内心却颇为守旧。在山西巡抚毓贤将传教士围而聚歼之的事上,刘大鹏坚定地站在毓贤一边。

不久,毓贤被清廷处决于西北,刘大鹏却梦见毓贤回到了山西继续任职,深受山西人的拥护。刘大鹏像许多饱受儒学教育的乡绅一样,与传教士们势不两立。总体来说,1890年前后的乡绅与民间反教人士若即若离,但在反教这件事上是一个联合体,而传教士与其中国追随者是另一个联合体,两者既对抗于法庭,又对抗于乡间,最终酿成了大的冲突。汾阳传教士的幼年女儿,就死于毓贤的聚歼命令,而女童的父母,1899年就被围歼于汾阳。当时的反教范围如此之广,杏花村不可能置之事外。杏花村缺乏一本类似刘大鹏这样乡绅的日记来记录,可是刘大鹏所居之地与杏花村类似,能有力证明。与刘大鹏同时代的杏花村,不接受肤色与语言迥异的“大门口的陌生人”。

随后,1915年的“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汾酒获得的甲级大奖章成为杏花村念兹在兹的荣耀,表明了对外国人坚冰的破开。时代在变。牛津大学沈艾娣的著作《梦醒子》是一部刘大鹏传,参照其日记写到,20世纪30年代时,刘大鹏看到地上一张烟纸,他捡起来拿着写字。作为上一辈的读书人,大鹏遵循着敬惜字纸的传统,可是他所捡起的是一张用西洋技术印刷的现代消费品。放到今天,这烟纸是一张洋气浓浓的包装印刷品。

或许刘大鹏也捡起过1892年成立的太原火柴局的火柴盒,这火柴,到了20世纪80年代的杏花村依然流行,官名“平遥火柴”,方言叫“洋取灯”。我们可以设想,1902年后,英国教师充斥于期间的山西大学西斋,有不少毕业生去新式企业火柴局工作,正是在中外交融中,人们的生活便利了起来。春节放鞭炮,是我与“洋取灯”亲密接触之时,一划就亮,浅浅硝烟味,随后一片喜庆的炮声。我们已不觉得这火柴有什么洋味,而它仍被称为“洋取灯”。

太原周边的清末民国乡绅刘大鹏不喜欢外国人,半个世纪之后,杏花村的初中生们在列队迎接一对外国访问者。沈艾娣称刘大鹏为梦醒子,实际上,每个人有不同的梦。封闭甚至充满敌意的梦必须醒来,开放而温暖的梦值得继续做着。正因后一个梦在继续做,所以,我们相信,今天如有另一对外国人走进杏花村的校园,学生们当不以为怪。

人们常说地球村,这样来看,地球与杏花村是“平级”的。钱锺书先生说:“中州无外皆同土,旧命维新岂陋邦”,其实,中州以外,文明各异,主权不同,却也可视为地球共有的“同土”。而旧命维新,其秘诀之一就是充满开放精神。总有一天,杏花村也是“外国人”人山人海的地球村,那时,这里输入着洋气,但是也创造和输出着洋气。

责任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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