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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家子弟弑亲案的真相与谎言
2018-04-17 21:57 作者:俞飞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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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内德斯一家。这个“完美家庭”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面。资料图

俞飞

 

不久前,美国南加州监狱发言人对外宣布:1989年枪杀亲生父母的梅内德斯兄弟首次在狱中重聚。22年未见面的二人抱头痛哭。

这起发生在贝弗利山庄的富家子弑亲案曾经震惊全美,真相扑朔迷离,审判也是一波三折。多年来,该案争议不断,并衍生出多部电视剧、电影、纪录片。儿子弑亲,天地不容,为何竟有不少美国民众坚称:他们无罪。

 

惊天杀人案 谁是真凶

 

时间回到1989820日,加州豪华住宅区贝弗利山庄静谧无声。十点钟一阵异响划破夜空。邻居回忆:“这里没有坏人,当时还以为是顽童在放鞭炮,压根没想到治安一向良好的贝弗利会出现杀人案。”

夜里1147分,梅内德斯兄弟看完电影,回到家中,21岁的哥哥莱尔惊慌失措地拨打911报警,哭喊道:“有人杀了我父母!”女警询问:“谁杀的?凶手还在那里吗?”他泣不成声:“我没看到杀人过程,我不知道。”

人命关天,警察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惨不忍睹,45岁的好莱坞娱乐高管何塞被人用枪射击5次,倒在血泊中;妻子凯蒂身中10枪毙命。警察发现:作案工具是散弹枪,所有弹壳都已被凶手捡走,这在杀人案中倒是少见。洛杉矶警察局长马文·伊诺内告诉美联社记者:“干了33年的警察,我很少看到这样野蛮的杀人案。”

兄弟二人被请到警局,接受调查。“我们刚在影院看完《蝙蝠侠》,又去市民中心参加酒会。本来我打算去见朋友,没想到爸妈就……”哥哥痛哭流涕。

“爸妈今晚呆在家里看电视,我们本不应该出门去看电影的。老天!我看到到处都是烟和血。爸爸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的?”18岁的弟弟埃里克说。

警察问道:“莱尔,你有什么能帮助破案的线索吗?”哥哥提及:“我爸开了家电影公司,他解雇了一大批人,还抱怨那群人真是混蛋!对了,老妈很暴躁,有自杀倾向。”

这起枪杀案难道是父亲的仇人下手,或是母亲的抑郁症所致,有没有可能是黑手党作案?警察放松警惕,没有及时对二人进行枪击残留物测试。此外,证据不足也阻止了警方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父母死于非命,儿子们接下来的做法却惹人生疑。周一从警局出来,二人便回家拿网球装备,警探难以置信:“你们想去打网球吗?”“是的,弟弟今天还要练习。”“我不能让你们进去,那里是案发现场,万一被破坏就糟了。”

此外,二人大肆挥霍,买金表、豪车,甚至买下一家餐厅,而这就发生在父母死后的几周之内。“我们一定要在追悼会上穿得出众一点,到时我们是要上台致辞的。我代表的是父亲的形象。”莱尔对弟弟说。葬礼上,西装笔挺的弟弟动情地表示:“父亲告诉我们,永远永远不要放弃!”

感情脆弱的弟弟,很快向心理医生坦白了他们杀害父母的秘密。心理医生一再承诺,自己严格遵守医患保密协定,病人说的话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警察。然而医生的女友向警方举报了埃里克杀人的事实,并有录音带为证。警方也从弟弟的同学处得知,两年前他曾写过一个剧本——儿子杀死父亲,骗取百万美元保险金的故事。案发半年后,哥俩落入法网,罪名是两项一级谋杀罪。

一时间,贝弗利山庄富家子弑亲案,登上全美各大报纸头条,舆论一边倒地谴责冷酷残暴的兄弟二人。

 

“美好家庭”的阴暗面

 

美国媒体强调:这是一个住在超级富人区的完美家庭。父亲身为古巴移民之子,一路打拼,积累了惊人财富,实现了世人艳羡的“美国梦”。

但是警方查明:看似美好的家庭其实早已千疮百孔。莱尔遭普林斯顿大学退学,一向苛求完美的父亲对儿子的不争气极为失望,曾威胁将兄弟俩从总额1600万美元的遗嘱中除名。心怀不满的儿子杀死父母后百般挥霍,半年时间花了100万美元。因此警方断定兄弟俩杀人动机就是谋财。

但很快有人提出质疑,二人从小衣食无忧,甚至认为钱是树上结的,根本没有金钱概念,这样的人不会一夜之间成为超级杀人狂。谋财害命一说,难以完全解释杀人动机。

看到媒体的大幅报道,女律师莱斯利对代理本案产生兴趣。早前电视直播葬礼,经验丰富的她一眼就猜到兄弟俩是凶手,但她坚信谋财不足以让儿子残忍到杀死双亲。“开了15枪,直指面部和后脑勺,那是大写的愤怒。只有一样东西,能产生那种级别的愤怒——家庭。”

在刚刚结束的另一起儿子杀父案中,她就成功地为当事人争取到自由。面对陪审团,她炮火全开:“控方想让你们把这个小伙子送进毒气室,因为他杀了常年虐待他的父亲。请你们扪心自问,究竟谁更值得同情?这个受尽虐待的孩子,还是死者?我的当事人不想死,他杀了父亲,长年累月的恐惧瞬间爆发,他害怕父亲会杀了自己,如果你们判他一级谋杀罪成立,那将是他父亲最后一出恐怖行为,而你们就是他父亲的同伙。”

女律师毅然担任二人的辩护律师。打开他们的心扉,是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交谈后,她发现哥哥莱尔多疑偏执、善于表达,但永远不会把真相告诉别人;弟弟埃里克十分脆弱,心理医生担心如果逼问太紧,他会直接崩溃。“亲爱的,我知道你害怕。不管发生过什么,埃里克,我不会让他们随意欺负你。”她提醒,“除了律师,不要和任何人谈与案子有关的事”。

梅内德斯的亲戚向律师表示,梅内德斯家的晚餐就像美国电视智力竞赛节目《危险边缘》,父亲总在吃饭时提问孩子,回答不上来就会怒叱:“继续,基佬,吃完你的食物。”

弟弟每次向心理医生坦白自己的噩梦时,讲到关键时刻就开始停下来并开始念经。很明显他有所隐瞒,想把秘密带进坟墓。最终哥哥交代了惊人秘密:从6岁开始自己被父亲用牙刷和生殖器性侵,12岁后父亲又转向弟弟。

发现父亲性侵弟弟后,莱尔哀求他收手,但父亲没有就此停止,反而变本加厉。弟弟从小就被父亲警告,如果胆敢反抗或者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就会杀了他。

兄弟俩向母亲哭诉,想让父亲罢手。但母亲回答:“父亲就应该这样惩罚你们。我一直都知道的。”亲生父母接连性侵虐待儿子,这是一个多么可悲的“美好家庭”。

弟弟埃里克性格脆弱与从小受到父亲性虐待有着直接关联。貌似坚强的哥哥,其实常年戴着假发,心事重重。哥哥上大学后,父亲坚持让他每周回家住四晚,不然就以不付学费来威胁,这四个晚上的痛苦难以为外人道。

案发前几天,哥哥发现父亲还在性侵弟弟,试图让父亲停手,结果父亲扬言要杀死哥俩。感受到家中异样的氛围,兄弟俩马上买了两把枪,悲剧随后上演。

自始至终,哥俩没有表示过他们恨父母,相反他们经常说自己爱父母。杀人是他们在长期陷于恐惧的不正常情况之下,因为错误判断做出的过激反应。如果仅仅是谋财,完全没有理由对着父母残暴的开枪。

检方对此嗤之以鼻:18岁的成年人完全有反抗的能力,他们之所以不反抗是因为贪图父亲的财富,不愿意自己独立生活。”律师则主张:对于从小就受到父母性虐待的孩子,心理阴影挥之不去,他们的父母禽兽不如,乱伦环境下生长的孩子无法同正常孩子比较。

庭外女律师呼吁:“不要让检察官将审判变成一出狗血真人秀。我知道大部分媒体看不惯富人。我的当事人不是被宠坏的富家子弟,他们唯一应得的就是一场公正的审判。我将竭尽全力,为此而战。”

 

无法接受的性虐待

 

这场看似毫无悬念的官司前前后后进行了7年,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律师认为,本案中,“谁杀的人”根本没有悬念,“为何杀人”才是应该关注的焦点。

控辩双方攻防激烈,检方主张兄弟两人是为了获得巨额遗产,而童年遭受性侵的故事全是为脱罪而编造的谎言,两人有一万种方法自救,偏偏犯下杀害父母这样的滔天大罪。辩方则强调兄弟二人错误地以为自己将被父母杀死,因自卫而杀人属于防卫过当。在庭审期间,律师始终称呼已经成年的兄弟俩为“男孩”。

接受兄弟二人的说法,无异于接受好莱坞名流和他漂亮优雅的金发太太,居然是威胁、控制、猥亵、强奸、性虐、殴打亲生儿子的罪犯。这就等于承认亲戚、朋友、邻居、同事那些看起来完美的幸福家庭或许只是表象,就等于直面深不见底的人性之恶。

“叛逆的儿子为了遗产残忍杀害父母”,虽然恐怖,但这个世界的正常逻辑还在,1990年代的美国人宁愿这样认为。“父母从小残忍性虐待儿子,儿子长大后杀掉父母”,如果这是真的,美国人还能相信什么?他们焦急地等待着、催促着法庭能够尽快给出正义的结果。

一位女陪审员感慨:“很多人不相信父母会性侵自己的孩子,原因是我们不敢承认我们其实对他们不够好,甚至会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

美国的法庭从来不是生活在真空中。法官、检察官、警察、律师各有所求。

本案地方法官面临竞选连任的巨大压力,之前几个大案中他的表现过于软弱,急需通过重判梅内德斯兄弟来讨好民意,扭转颓势;检察官追求政坛高升,力求树立对待罪犯零容忍的铁面硬汉形象;女律师坚信任何人都有权获得最好的辩护,反对草菅人命,轻率定罪。

美国媒体追求收视率,疯狂报道本案。案件变成全民真人秀,无限发酵放大。心理医生的女朋友为了出名,大肆接受电视节目的采访。为了个人利益,朋友在媒体曝光对哥俩不利的信息,有人甚至还出书炒作。

不少陪审团成员无法避免媒体的密集轰炸,大受影响。他们认为家里的顶梁柱父亲辛辛苦苦工作养育子女,即便有过失也不应该被儿子杀死。

在听两兄弟陈述从年幼时就开始受到父亲侵害的过程中,一审陪审员、记者都在流泪,媒体的报道和民意也渐渐发生了改变。经过半年的庭审,陪审团商议了25天,始终无法达成一致意见,最后宣布流审。

再审换了全新的陪审团、法官撤掉所有摄像头、有律师临时辞职、检察官甚至想撤掉莱斯利律师。

无巧不成书,关在埃里克旁边的辛普森,此时被陪审团宣布为无罪,加州地方法庭承受不起同一时期让两起杀人的富人被判无罪的严重后果。许多辩护证据没有得到展示,新陪审团在不知晓兄弟长期受父母性虐待的情况下,作出有罪判决。19967月法官宣布二人一级谋杀罪成立,终身监禁,不得假释。梅内德斯兄弟被关押在两个监狱,长期不准见面。

接受采访时,新陪审团成员表示:“如果我们当时知道兄弟俩被性侵的家族史,绝不会以一级谋杀罪给他们定罪。”

判决令人唏嘘,但两人却说:“这个判决能接受,至少我们知道今后的生活是什么,比在家里好多了。”

多年后,年近半百的哥哥莱尔再度发声:“我发现我的童年经历让我出乎意料的适应混乱的监狱生活。我是那个杀死父母的孩子,没有泪水和遗憾能够改变这一切,几分钟就可以改变你的一生。”

兄弟二人被关押在不同的监狱中,1996年以后就没有见过彼此,直到2018年。梅内德斯兄弟弑亲案得到了法律上的正义,但是真相是什么,仍旧是一个未知的答案。

责任编辑:郑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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