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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土
2018-04-10 20:55 作者:董彦斌 来源:法治周末

礼失求诸野。野已无遗庙,但野有遗贤,有遗礼,有遗心。最怕的是心的遗失,最贵的是心的未失

 

董彦斌

法学学者

 

那是深秋的黑黝黝的夜晚,我坐着父亲的自行车或摩托车走向子夏山下的田野。故乡路伴我到达,路是黄土质,有小四轮、马车等的车辙,有秋天的湿寒。那时刚背了《秋声赋》,“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就有种旅行在那诗赋里的快乐。不记得天上是否有月,但记得树上有声,就像那句北欧的诗所说,世界上最好听的歌是风在树上的沙沙声。

我这是随父去祭土。祭土,又称谢土,就是当年动了土的人家,要在祭土日晚上去拜谢。父亲拿了一个箩筐,筐里放着妈妈准备的各种食物祭品,有炒菜、馒头,记忆最深的是几个鸡蛋和一个面制的油灯。今天我们想象不出剥皮熟鸡蛋的光泽对一个少年的吸引力。我们似乎可以想到,审美的来源之一,确实与本能需要有关,在不够温不够饱的年代,美食自带光环。一年吃不了几回鸡蛋,所以,鸡蛋的弧形、细腻、白色的温润、淡香,甚至于轻微的热度,一切都是美的。

父亲和我虔诚地向一个土坑下跪,父亲虔诚地致谢。把自己最喜欢的美食敬献给祭土的礼仪,我似乎没有怨言。活动结束,故乡路伴我回家。路灯初修,进入觉得灯光很暖,觉得从田野的土的世界回归了人居地带,杏花村或许有过城堡,但这时并没有,灯光和房屋成为自然与人的边界。

回到家时,黑白电视开着,或许正放着一部电视剧的片尾曲。母亲煮的粥也热了,我把生嫩的花生掰开,摆在灶台边上烤熟,就着粥吃。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祭土的记忆,但可以确信的是,第一次祭土一定是非常兴奋的,掺杂着好奇、神圣感和参与事务的责任感。

我到现在不知道祭土在汾阳和山西的渊源,也不知道这和土地庙等是否有关。但可以确信,祭土,一是在拜谢土神,二是感恩一种冥冥中的不可知的力量,三是请求保佑。《牡丹亭》里众花神飘逸而出,是花之神,则土必有神,正如我曾说酒必有神。祭土不是每年都去,而是动土的当年才去,用过土,敬谢土,这是朴素的报偿。杏花村有个地方叫“庙”,我一直不知道其名其性质,这个“庙”看上去规模并不大,我总猜想,这座庙就是土地庙。除了酒神和子夏山的山神,或许还有杏花的花神,此外,最近的杏花村本土派的神,就是土地神了吧?

此外,还有诸多的神。一位初中同学好友给我发来杏花村东堡1930年左右的地图,有铁观音庙、铁鼓庙、五道庙、关帝庙、老爷庙、伽山庙、皇姑院、皂庙、魁星楼、三皇姑庙、观音庙、国宁寺、三圣庵、真武庙、河神庙、文昌阁、五道庙、火神庙、教堂,与祠堂、晋裕汾酒公司等连在一起,当我照着地图写出这20个庙名,我不能不感到震撼,它们几十年时间全部消亡。难以想象我们几十年前的前辈就生活在这样的庙宇世界,作为公共建筑的宗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怎不使人感到崇高和敬畏?

平遥就在杏花村35公里外的地方,今天声名远扬,因为有一座未拆的城墙,以及一些未拆和复建的明清建筑,有明清县衙,有日升昌票号。可是,杏花村作为一个小镇,在80年前尚有密度如此之高的庙宇,今日的旅游胜地平遥有否?杜牧所讲的“倚遍江南寺寺楼”的江南寺楼有否?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只是借着便利的交通,到了一种外观为古迹的地方游走,我们并没有走进古迹的时代,体会不到庙宇的繁华中蕴含的温润礼仪,也就无法接近古迹的灵魂。而祭土,是在没有庙宇的时代,以朴素的礼仪,表达对神圣的谢意。庙宇是一个空间,庙中偶像是一种寄托。空间也没有了,偶像也没有了,祭土保留了礼仪。而且,礼仪的人群也变了。母亲曾经讲到,当外祖母嫁来杏花村时,一个大家庭共居,外祖母的厨艺,正来自于她担纲了大家庭厨师的训练。也就是那时没有分家,没有分割为一个个的核心家庭。故可想象,大家庭共居时的礼仪,会更浩大庄重。

《说文解字》说,礼者,履也,事神而致福也。正如法学第一课学了“灋,刑也,平之如水,从水;廌,所以触不直者去之,从去”。则差不多法律史的第一课也会学到礼。祭土,就是一次标准的事神而致福。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正如外祖母所言,“说的是个心意”。我们不知不觉中失去了那么多庙宇,幸好心仍在,简朴的活动仍在。葛剑雄先生在一部谈西藏的著作中说,他曾见到某个朝代时期的藏地小城,因繁琐而昂贵的宗教活动耗费而亡,这自然是异化的极端,以礼废人,可是,假如庙宇一夜消亡,怕的也是又废其庙,又废其礼。

礼失求诸野。野已无遗庙,但野有遗贤,有遗礼,有遗心。最怕的是心的遗失,最贵的是心的未失。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可以想到,我们常把礼与法并举,又或者将二者的对立或统一,“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云云,或许是礼繁冗化和规则化之后的事。

我们在法律史中还学到,《礼记》说:“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赋予礼以这样多的功能,或许也是一种礼的本意的遗失。在这个意义上,理解礼失求诸野,或许给我们的启示是,野是一种质朴,回归质朴也是回归本心。当然,如果有一个其乐融融的空间场域,那就更好了。想到这里,杏花村那一座座消散的庙宇真使人向往而心痛。

但总之,这一番回想祭土,我们可以想到,礼的本意,是向神灵表达真诚而质朴的感谢,而这种神灵,是我们内心对敬畏和美好的寄托。

责任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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