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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夏山
2018-03-07 12:28 作者:董彦斌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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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彦斌 法学学者。资料图


    此开栏第一篇也。作者自云:别故乡山西杏花村也有年,思之甚浓。欲谈故乡,以窥华夏之变,又从中参悟法学事理,故曰
“杏花村辞典”云云。所以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更有酒香常萦,复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


    董彦斌
 

杏花村在平原,总是逸着淡淡酒香。春天,田野皆绿,野花初放,全村若在丰子恺笔下,子夏山便是这幅画轴的一方镇纸。在杏花村的初秋与中秋,子夏山如微笑不语的分享者。叶子半挂于树,随时准备在深夜飘落,这期间的感觉,仿佛向糟糕时代转型的前夜,恰似杏花村的箴言:“愁了的比做了的多。”此时的子夏山稳重得很,告诉人们要沉住气忍耐与蓄艾。冬雪初停,平原一片白色,只有子夏山如木刻版画般,一半是积雪,一半是黑石。

初涉法学时,有章节讲到“法的渊源”,道是法条和条约一类,我不免诧异,这怎么能是我理解的“渊源”?渊源应该是在源头,在邈远而存在的地方,于是我暗暗开始找寻我所理解的“法源”。“图腾”和“崇拜”便是我找到的一种“法源之友”。我所找到的“灋”字当中的“廌”,应是独角之羊,是为羊图腾。而大山崇拜,即将大山圣化,也构成了场域圣化、秩序圣化的组成部分。

人们讲法律之始,总是强调强制,这种强调,固化了镇压、压服的印象。但实际上,秩序圣化也是早期法律之必须,圣化便于百姓守法,也便于对统治者进行约束。契约即信守,条约即信守,秩序与法则即信守,那时的信守基础之一,是神圣感,即使是独掌大权的部落首领,不畏强敌,也不敢顶撞神灵,也未必敢于随意冲破生活圣化的秩序。

泰山被认为是“易姓告代”之处,上古首领更迭需在此进行,正是基于场域圣化与秩序圣化之观念。在神圣的泰山举行这样大的仪式,其共识才更深刻,其信守方更诚恳。《山海经》不仅是地理志,也是部落志与大山崇拜志。

大山,是养育了先民的故乡,当万年前先民来到这里,定点扎根,繁衍生息,渴饮山泉,饥食野果,人们不能不感谢,又不能不害怕和拜祭,是因爱而拜,又因畏而拜。在这个意义上,《西游记》也可以被视为一个猿猴图腾部落在花果山的“山海经断章”。花果山对猿猴图腾部落首领孙行者来说,就是一个圣化和爱恋的故乡,是孙行者出发的基地与失意的港湾。孙行者固守着自己的山,又去征服其他被称为妖怪的动物图腾的山,也就是其他众多部落,这是一部上古的征服史。

由此,在上古大征服中,大山最初是故乡,随后变成了征服基地与大部落的首府。而那些更有神圣感的山,例如史不绝书的昆仑山、泰山,以至于灵山,就是部落联盟的中央地带,或可认为具有首都或大型神庙的性质。

杏花村的子夏山,不是名山,不见于《山海经》。我们既不能肯认子夏山曾经是一座场域圣化以至于构成杏花村法源的万民仰望的崇拜山,但也不能否认。到《山海经》成书时,人类的历史记忆早已淹没不知凡几,先民们要怎样结绳记事,才能保留下对圣山的情愫?但可以确信的是,万古矗立在那里的,陪伴了杏花村世世代代的,是这座山。

随后,子夏山得到文献的确认,这就是《水经注》。《山海经》《水经》以及《水经注》,皆经也,经,即极具权威之意。《水经注》说:“谒泉山,俗云阳雨愆时,谒祷是应,故得其名。”

子夏山原名谒泉山,按照水经注这里的记载,当其时也,晴雨时间混乱,先民来这山里拜谒祈祷,每每得到应验,于是得名。与地球公转和自转相联的年份、四季和日夜,总是那么规律,潮汐亦然,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然而,晴雨却毫无规律,先民虽不再出于政治和圣化原因而来拜谒大山,却因为晴雨而来,因晴雨中同样蕴藏着民生、蕴藏着杏花村生与死。这表明,子夏山从可能的政治化、秩序化圣山,变成了保佑民生的民间信仰之山,同样寄托着黎民的幸福祈求。

随后,子夏山与子夏联系在了一起。子夏与子夏山的连接点,是汾阳的古称“西河”这个名词,史载子夏曾在西河授学生活,于是故乡大约在唐时就有了以子夏为名的山,山的更名,或许与唐玄宗册封子夏为“魏侯”有关。关于子夏是否来过汾阳,钱穆与戴震都曾予以否认,但子夏山仍是神州唯一以子夏为名的山。

子夏山把汾阳和杏花村与先秦与秦汉以来的法儒联系在了一起。子夏被认为是魏文侯和李悝之师,开启了魏国的变法,或许又在其授课中启发了李悝对于《法经》的梳理和撰写,从而开启了其后中国法典的基本模式。子夏被认为是“三晋儒学”的创立者,“三晋儒学”是为制度儒学,又强调对经籍的注释:“《诗》《书》《礼》定自孔子;发明章句,始于子夏。”子夏的名言是:“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子夏的学说被认为深深影响了荀子,而荀子又被认为是韩非与李斯的老师。子夏又被认为是《春秋·公羊传》的作者公羊高的老师,而“公羊学”的弟子董仲舒在汉初提振了儒家并开启了中国政治的新阶段。在这个意义上,或许我们可以说,无论是秦之法家,还是汉之儒家,都是对子夏的学术传承。说孔子影响中国,是第一层面的,说子夏影响中国,是第二层面的。第一层面是近乎国教与信仰层面,第二层面是学术与制度设计层面。

当我少时天天对着子夏山遥望时,其心理当然不是上古先民的圣化之感,也没有水经注记载的黎民的祈雨之思,我那时也不知道这座叫子夏山的山,就是为了纪念书本上的子夏先生。子夏山于我,是一种踏实的亲切感,仁者乐山,不是说仁者只乐山,而是仁者更乐山,山的不动、稳重、安然,启发仁者如斯。仁者都是给人以亲切感的,山亦如此。

从场域圣化,到祈雨祈福,到纪念中国可能的影响最大的学术家之一,到乡民的亲切感,万古如长河,人类对大山敬爱的类型变了,而敬爱之情无变,恰如我对子夏山的敬爱。

子夏山不像海边,海边会有一座明灯之塔。子夏山夜里都是黑乎乎的,在最亮的月夜才有山影,然而对于乡民来说,无灯之山,亦如灯塔。

人,在我们现有知识中,只有地球有。山,却大约遍布全宇宙。也就是说,在全宇宙,山的数量必远远多于人的数量。但我们生活的地球,多的是人,少的是山。一代代繁衍,共望着同一座子夏山。杏花村是一个画轴,唯一的镇纸是子夏山。

责任编辑:马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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