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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集体性侵案: 风俗还是犯罪?
2018-02-06 22:11 作者:俞飞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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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叛舰喋血》中皮特凯恩岛上的居民。资料图

 

俞飞

2004年,英属皮特凯恩岛上发生了轰动一时的集体性侵案,案件惊世骇俗:整个岛上近半数男人被控犯下数十项强奸罪,受害者都是十一二岁的幼女。英国警方调查多年,案件最终以性侵者定罪服刑告终。

 

叛舰喋血 落脚荒岛

 

故事还要从头讲起。1787年,皇家战舰“邦蒂号”从英国普利茅斯港扬帆远航,驶往南太平洋。

“大家打起精神!要是有个闪失,小心你的皮。”舰长威廉深知此行重任在肩,严令手下船员各司其职。原来英国政府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派遣军舰搜集塔希提岛特有的面包树树苗,再送到西印度群岛。帝国种植园美梦指日可待,岂不美哉?

长达一年多的海上旅程艰险无比,舰长威廉凶残更是让人畏之如虎。好不容易到达塔希提岛,又碰上台风阻隔,舰长下令在此停留6个月。但塔希提岛永远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178944日,我带着1015株上好的面包树从塔希提岛启航。28日黎明前我正酣睡,克里斯廷领头带着同伙径直闯入,强行将我捉拿,威胁如果发声就立即处死我。”威廉舰长醒来,发现一把剑正指着他的喉咙。

这就是著名的“邦蒂号”哗变事件——大副克里斯廷牵头,发动士兵哗变。最后威廉舰长与18名追随者被扔到大艇上,克里斯廷的军舰调头消失在茫茫大海中。41天内,威廉航行了3600英里,奇迹般地安全返航。

克里斯廷等人则回到塔希提岛和邻近岛屿,带走12名女人和6名土著男人。军法无情,哗变者回伦敦会被绞死,随后9个月内他们航行8000英里,寻找藏身处。17901月,哗变者选中南太平洋深处的皮特凯恩岛。一上岸,他们就将军舰付之一炬,此后近20年中,再也没人发现他们的踪迹。

丛林法则在岛上发挥着威力,5名船员被土著男人谋杀,后者也因此送命;一名船员被处决,一名自然死亡,另外一个跳了崖。

到了1799年,哗变者中只剩下约翰和杨,他们将《圣经》作为指导,不再残杀。1800年,杨因为哮喘去世,只有约翰还活着。至于克里斯廷,他和塔希提妻子生有3个孩子,他到岛上不到3年就死了。

1808年,美国猎鲸船偶然发现了皮特凯恩岛。船员们惊讶地发现,岛上的居民居然讲英语。其中一名男孩自我介绍说,他名叫“星期五十月-克里斯廷”。船长立刻明白,他破解了航海史上一大谜题。1814年,两艘英国船经过小岛,他们决定不再逮捕哗变者约翰,因为这样做“极不人道与残酷”。

“邦蒂号”传奇如同野火一般燃遍全世界,儒勒·凡尔纳和马克·吐温为此写过相关小说;好莱坞明星克拉克·盖博、马龙·白兰度和梅尔·吉布森先后扮演过克里斯廷,把他刻画成了一个乱世英雄。小岛的神秘传说如磁石一般,吸引着梦想家。

 

“岛上没有女孩到了12岁还是处女”

 

皮特凯恩岛是英国最小的一块殖民地,比纽约中央公园大不了多少。她遍布红色火山岩,偏僻、遥远、孤独,距离其他大陆超过3000英里。数千年来,海水不停地拍打着它,形成了500英尺高的悬崖。岛上有菩提树、椰子、面包果树,仅能容一小群人生存。

1997年,伦敦女作家伯凯特写了一本书《伊甸园的毒蛇》,讽刺皮特凯恩岛:“岛上居民唯一关心的就是三个Ffishing(打鱼)food(吃饭)fucking(做爱)”。这本书大大激怒了岛民。

外人很难理解岛民在物理、社会和心理上的隔绝。从未有飞机在岛上降落过,天气不好几个月给养船也不会来。1964年,岛上最先进的交通系统是自制的独轮手推车。维多利亚女王曾送给岛上教堂一架管风琴,一直等了两年,才确认琴已送到。

岛民孤独地忍受着台风、干旱、疾病和死亡,直到一条爆炸性的性丑闻让它再次成为世人关注的中心。

1996年,一名牧师向英国当局抱怨说,小岛市长斯蒂夫的儿子、20岁的肖恩强奸了他11岁的女儿。英国肯特郡警局派出两名警察前去调查。

“它与任何旅游小册子所讲的都完全不同,没有柔软的沙滩,也没有美丽的珊瑚礁。海浪劈头盖脸地拍打着悬崖,令人胆战心惊。岛上的人看上去十分害怕,腰里别着刀,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顺着绳梯爬到船上,我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前往调查的警察对岛上的情况大吃一惊。

全岛的居民属于4个大家庭,关系密切,生活方面互相依赖,由于缺乏私密空间,冲突和口角总是不可避免。“你从来没有机会单独呆着,”澳大利亚记者哈维说:“那个地方荒凉偏僻,什么都没有,你会以为你最怕的是孤独,但事实上,你的问题是无法从别人的视线中走开,因为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警察向上级汇报:岛上居民喜欢喝酒,武器很多,当地司法体系极不健全,一旦发生重案恐怕无法应付。其实,自从两个世纪前克里斯廷被土著男子干掉后,岛上就再没发生过枪杀案。枪在这里有着外人难以想象的用途:收获粮食。因为这里的面包果树高达60英尺,必须用枪打下来。

1997年,英国外交部派船把56卷的哈兹利伯法律大全送来,岛民将其束之高阁。岛上自订的法令仅限于偷盗、财产争端,没有提及强奸,只是提议将那些与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的人关押100天,但在成年标准上从未取得统一,有人主张12岁,有人主张15岁。岛上唯一的警官华伦从未逮捕过任何人,唯一的法官杰伊也从未开过庭。

伦敦方面决定派女警官考克斯每隔一年到岛上巡逻,先调查当地性风俗,对居民送法下乡。她到访后,两名15岁女孩投诉新西兰游客的性骚扰。考克斯要求华伦协助调查,后者不以为然,“这事全怪两个女孩子主动挑逗男人”。

考克斯着手处理第二项指控,那次“强暴”发生在厕所——岛上受人欢迎的幽会之处。华伦直言根据当地法律,发生在私人产业中的案件不予受理,厕所就属于私人产业。此后又有一名女孩提出新指控,她11岁时被市长的儿子强奸。警方去新西兰的奥克兰找一个年轻的皮特凯恩岛女子谈话,她是原告的朋友。在警方准备离开时,她随口说自己也于10岁时被强奸,“反正在岛上没有女孩到了12岁还是处女的”。

次日,她被正式请到警局,一整天都在回忆所知道的性侵案。英国政府为此发起了代号为“唯一行动”的调查,持续27个月,遍及三大洲,小岛天翻地覆。

 

“慈悲的不可思议”的判决

 

警官追踪寻访了过去40年中所有小岛女性,其中24人愿意作证。她们提出100项指控,涉及31个男人(相当于岛上近半数男人),其中4个已经死了。超过30项指控在英国法律下被定义为强奸,受害者都是未成年少女,很多案子发生在20多年前。

最让人惊骇的是小岛“独具一格”的性风俗:性渗透到岛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孩子们常常玩性游戏,性伤害如家常便饭。报告甚至指出,他们对婴儿实施性抚慰。这一调查结果可吓坏了古板的英国人。

警方集中火力对准19个男人,讯问全程录像。画面上可以看出,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岛民一开始表情天真,莫名其妙。对于指控,他们坦然承认;提及女孩子年龄时,他们耸耸肩,说:“对,对,没错。”最后他们“眼泪汪汪,看上去沮丧极了,其中一位担心自己会被绞死”。

一名中年男子说:“性关系很正常啊,每个人在11岁都在做这种事。”警察追问:“这么说岛上文化认为与未成年女孩发生性关系是正确的?”回答是:“反正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的。”他好像突然醒悟过来,加上一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时代在变……显然我们那时做的事是不正常的。”

英国政府担忧的是,公开审理该案将引致全球关注,“使女王陛下蒙羞”。检察官认为将半数岛上男人抓起来不是好办法。有人呼吁进行特赦。最终英国政府表态:“不予特赦。”

为了开庭,英国花了700万英镑,租了游艇,往岛上运送补给品、法官、律师、义工,并建造了有6间牢房的新监狱。小岛成了“被占领区”,英国官员、警察、义工忙忙碌碌进进出出,人数比本地人还多。他们毫不掩饰对岛民的厌恶,“这是地球上功能最为紊乱的一个生物群落”。

被告律师保罗认为,事发之后再勉强拼凑出一个法律体系对岛民进行审判是不公正的,但是案件本身的性质过于罪恶,战胜了他的逻辑。败诉后,满怀敌意的岛民认为他由英国人指定并付钱,是整个大阴谋中的一部分。

被告们的妻子和姐妹严词抨击警察多事。在和记者的谈话中,她们反对将所有个案全部视为强奸罪。很多人讲述了自己的性经验,“发生这种事双方都有责任,岛上的女孩成熟很早”。《国际先驱论坛报》讲述了达拉琳10岁时失身的故事,引用了她的原话:“我当时认为自己很辣。我感觉自己是个成年女人。”

法庭里面一排排的椅子都空着,没人愿当陪审员。案发时间过去太久,也没有证物。整整一个月,审判像在演“空城计”。检察官想促成庭外和解,前提是被告认罪,但他们坚称无辜。

一名50岁的受害人说:“在我的记忆中,岛上与性联系在一起的就是暴力。女孩们都是这样被对待的,就好像她们只是性工具。男人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他们为自己制定的规则。”另外一名岛上的女居民说了一句让媒体趋之若鹜的话:“岛上没有哪对夫妇是彼此忠诚的。”

200410月,法庭作出了判决,有6人罪名成立,刑期最长的被判刑6年,最轻的只需300小时的社区服务。他们还向受害人道歉,法官赞扬这一行为“极具勇气”,与其他人死不悔改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检察官西蒙认为判决“慈悲得不可思议”。根据英国法律,强奸最高可判处终身监禁,但判决主要是考虑了小岛的特殊历史和文化。媒体猜测,这是为了避免威胁小岛的生存。如果男人都被关起来,小岛只有死路一条。

审判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有人认为必须帮助小岛建立有秩序的文明,判决过轻是对法律的侮辱,对罪恶的纵容;有人则说,将英国法律强加于被遗忘于时间之外的岛民并不公平。《荆棘鸟》的作者、澳大利亚作家考琳的丈夫是岛民的后代,她激烈抨击英国摧毁了一种“文化特性”。


责任编辑:马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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