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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上的山河
2017-12-05 21:04 作者:张海龙 来源:法治周末

琢玉之道,就是把璞玉中的石头全都去除干净;炼金之术,也是从泥沙俱下的河流中寻找闪光。金玉结合,用阿尔泰呼应和田河,就是一个微缩的新疆

 

张海龙

“洪水咆哮/玉儿快来/哪里有浪花/哪里就有美玉”,这是在新疆和田流传了几千年的《采玉歌》,其实也是人们对河流的赞美诗。

玉是高山上的天地精华,被河流带到人世间。海拔4000米的雪线之上,出产寒冰一般的昆仑美玉。那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仅造化艰难,求之亦极为艰难。玉石的出山之路,如同人世一样坎坷艰难,当所有棱角被冲刷打磨得浑圆之时,顽石方能成为璞玉。

新疆和田,从东到西分布着36条大小河流,全都源出昆仑山与喀喇昆仑山。玉龙喀什河、喀拉喀什河双流汇成和田河,再向北注入浩浩荡荡的塔里木河。和田河里流淌的不只是河水,还将珍贵的玉石从昆仑山上裹挟而下。玉中极品和田子料,就是经过和田河水亿万年的冲刷浑然天成。

五千年过去了,在这条河上,人们仍旧踏河采玉,试图以此实现自己小小的尘世梦想。每年9月至次年5月,玉龙喀什河里,像热杰甫这样的采玉人都会如水草般生长在这里。热杰甫不知道喀拉喀什就是墨玉、玉龙喀什就是白玉的意思。可是他却知道,哪里泛起白浪花,哪里就会有美玉显现。

河里的玉石越来越少,采玉人只有把更多的时间都耗费在这条河里,希望撞上好运气。最近几年,超过十万人蜂拥到这里疯狂挖掘,而玉价也在短短十年间暴涨了一万倍。曾经的玉石,现在成了“疯狂的石头”。

在沙漠戈壁当中,洪水并不是件坏事,而是年复一年对绿洲的补充,还可能带来更多的玉石。和田人相信,洪水能给人带来好运,这条河里有奇迹。于是,洪水刚刚消退。一大早,所有的挖玉人都涌进河床,占据一切可能有玉的地方。

靠采玉讨生活,是祖上传下来的营生。只是,这一行现在越来越难做了。玉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多。采玉人的命运与这块疯狂的石头一起随波逐流。

据说,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上,玉石开采量也只有几万吨,还不够填满一个奥运会水立方的跳水池。而这其中,有将近三分之二的量是近十年才被开采出来的。如今的和田,一个月的玉石开采量,就已经远远超过人类前几个世纪开采量的总和了。

古人云:“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中国人对于玉自古以来都怀有一种堪称神圣的情愫。据考证,早在丝绸之路之前的6000多年,这里就已经有了玉石之路:驼铃叮当,玉商相随,跨过戈壁,翻越沙漠,到商代晚期,和田玉的身影就已经璀璨在中原与西域之间。

中国人深信,玉是可以容纳信仰、权力、财富、审美甚至天地的最佳代表。玉的影响力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甚至中国人的血液中,成为中国文化基因的一部分。那些像玉一样的人,必定为礼所约束——中庸、温良、内敛。那样的理想社会,必定如玉一般,超常稳定、坚固与温和。

新疆回族老人马进贵,今年已是古稀之年。遥想当年,他18岁时就是新疆玉雕厂第一批学徒,从此开始了他的玉雕生涯:1966年,刚刚工作两年,他就被派往上海玉雕厂学习,师从林知文先生,为以后技艺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70年,他又被派往北京玉器厂深造,师从柳朝国大师、蒋通老艺人,深得二位大师的真传。似乎,总有一种莫名的牵绊,让和田玉和他的一生再也分不开。

可是,年过半百之后,他却突然停止了手中的玉雕事业,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懂玉了,捧着玉石就是不知道如何下去这一刀。

中国玉石文化源远流长,要想有所突破就必须“血战古人”。马进贵不想一直停留在对前辈的模仿上,把拳头收回来是为了蓄积力量打出更远。作为一名出道已久的玉雕匠人,如何创造出自己的独立风格,成为他半生过后最大的人生命题。

在哪里生活就在哪里创造,马进贵决定先理解新疆这片土地。在喀什、和田等南疆一带,马进贵收藏了许多民间铜器,他想从精美的阿布杜瓦壶、敲根壶的器型上找到灵感。

在北京学习期间,他有幸见到过潘秉衡老艺人的压金丝玉器作品,并对玉器压金丝工艺产生了浓厚兴趣。那种感觉,第一就是独特,和平常玉器相比,更添华丽多彩的感觉;第二就是和谐,中国人本来就讲究金玉满堂,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完全不违和。那正是失传多年的金银错玉雕工艺,先在器物表面绘出精美图案,再依图案錾出槽沟,然后将纯金压成薄片嵌入图案中,最后进行抛光磨亮,得出的成品光彩夺目。

《阅微草堂笔记》中记载,金银错玉雕工艺源自痕都斯坦,也就是今天的印度北部一带,包括克什米尔及巴基斯坦。马进贵将这门失传半个世纪之久的金银错玉雕工艺传承下来,还创新地将这种方法应用在天然水晶上,于是成就了一件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别有意味的是,新疆北部阿尔泰山出产黄金,新疆南部和田河出产美玉。可是,新疆本地人并不喜欢把黄金和美玉收藏在家中。黄金沉重,美玉脆弱,并不太适合这块游牧与迁徙的土地。不经意之间,马进贵竟用自己学来的独门手艺将这两样新疆至宝融为一体,让它们结成了真正的“金玉良缘”。

琢玉之道,就是把璞玉中的石头全都去除干净;炼金之术,也是从泥沙俱下的河流中寻找闪光。金玉结合,用阿尔泰呼应和田河,就是一个微缩的新疆。

这正是“指尖上的山河”,世间没有比这更好的手艺了。

责任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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