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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绥铭: 我们的第一主张就是减少悲剧
2017-11-28 21:25 作者:法治周末记者 武杰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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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绥铭和他的学生们在校园里合影。 资料图

 

法治周末记者 武杰

1998年,潘绥铭第一次去东莞的“红灯区”进行社区考察,写出了《存在与荒谬:中国地下“性产业”考察》,此后的20年间,他带领着团队,定性调查了中国21个“红灯区”及其中的近1400位性工作者以及相关人物,陆续出版了7本著作。也因此,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荣誉所长潘绥铭被誉为“中国性学第一人”。

近日,法治周末记者采访了潘绥铭教授。

 

法治周末:在此之前,你和你的学生们已经出版和发表过多篇关于性工作者调查的著作和论文,这次为什么会想到组织出版这样一本从调查者视角出发的作品?

潘绥铭:我们当初想写这本书是在2014年的时候,正好那年我要退休了,大家一起聚会的时候就讨论起来,我们在调查中有这么多的体验、这么多的感悟,但是我们的学术文章,包括我自己的书里都没有写过,大家觉得性学研究应该包括这些内容,于是有了这本书。16位作者大部分都是我的学生。

它的重点不是“红灯区”性工作者的客观情况是什么样的,也不是调查报告,它就是一个大家多年来的心得、体验、感想,类似这样的一个作品。

 

法治周末:你从事性工作者调查已经有20多年的时间,对这个行业,你和学生们希望这些年的工作能带来什么样的现实意义?

潘绥铭:这种社会意义很难说,在现在的环境下,说“红灯区”的合法化、非罪化是没有意义的。当时我们还是希望从社会管理的角度做一些人道关怀,比如,现在为了预防艾滋病,会免费发放安全套,另外能不能到她们工作、居住的环境看看,发放一些消毒剂,另外有医护人员可以帮助她们解决妇科病的问题,等等。

另外,从社会公众层面来说,做出的这些工作希望改变一下大家的看法,不要仅仅从道德上评价她们。从道德上评价她们那不是很容易吗?两千年来大家都是贬低她们的。我也希望大家能够稍微地看一看现实情况,你会发现她们还有另一面,人都是多样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法治周末:公众对于性工作者其实还是有很多类似“道德沦丧、好吃懒做”这样的指责。就你的观察,她们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职业?

潘绥铭: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曾经做过工厂女工或者餐厅服务员这类的工作,后来从事性工作,我们的学术语言叫“职业平移”。其实她们原来干的活儿也没有比这个好多少,不存在所谓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失足妇女”之说,其实什么也没“失”,她们都是在最底层的。

一个工厂里,几百个女工每天上班、下班,只有一个小时的外出时间,她们有些并不是好吃懒做,是因为工厂条件实在是让人受不了,但凡有点办法的都不会在那儿干。

很多人认为这个行业又赚钱又舒服,都是一些外人对这个行业的幻想,用小姐自己的话说“要不是没办法,谁会来干这个”。这个行业也不是谁都能干的,天天面临税收、卫生检查等管理,同时还有可能被打、被偷、被抢等危险情形。

其实,性工作就是个商业行为,是买和卖,也是供给和需求的关系,有需求才有买卖,现在这个说法叫做“卖淫嫖娼”,其实应该反过来,叫“嫖娼卖淫”才对。大家都在谴责性工作者,其实更应该谴责的是“嫖客”。

 

法治周末:之前你曾经提到过,从事性工作者的年轻人,很多本身并不缺钱,选择这样的工作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为了玩乐。现在这种变化趋势大吗?

潘绥铭:我们2010年在昆明一个卡拉OK的休息室里,看见一张大红纸贴上写的警告:“不准跟客人抢酒喝”“不能跟客人抢歌唱”“不能骂客人”。在我们的印象中都是“嫖客”欺负“小姐”,但是这种情况主要出现在中高档的场所里,低档场所这30年基本没变。

更多的变化是,现在性工作者更加隐蔽、更加分散了。像上世纪末,一个场子里边有一二百个性工作者,这种大规模场所基本没有了。现在都是中小规模,甚至于基本都是小场所了。像上世纪90年代那种特别明显的大规模的“红灯区”现在几乎没有了。

 

法治周末:现在这个行业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潘绥铭:首先一个就是人身安全。因为她们比较分散,越分散越危险,工作环境又比较隐蔽,杀“小姐”的案子其实并不少,被抢、被偷、不给钱赖账的就更普遍了,因此她们经济损失也是很大的。另外,因为她们本身从事的也是不合法的事情,她们又不太敢报案,甚至被害以后,因为她们大都是假的身份,又不跟邻居来往,很难查出她们是谁,连被害者是谁都不知道,破案确实也很难。

我们的第一主张就是减少悲剧,无论这个产业合法不合法,被人打甚至被杀,这都是悲剧。

 

法治周末: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观念的改变,你认为现在人们对于这个行业的态度是否有改变?

潘绥铭:越来越好了,越来越宽容了。最典型的就是网络上,过去在论坛上对于“小姐”都是一片骂声,最近几年再有这样指责“小姐”的帖子,跟帖的都会骂这个发帖人。所以理解的人越来越多,态度可以说有很大的转变。

 


责任编辑:高恒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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