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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麦,拿肉身当作一架乐器
2017-11-14 21:21 作者:张海龙 来源:法治周末

按乔龙巴特的生活,呼麦的内容就是他喜欢的万事万物,就是他想唱就唱的自由。呼麦,就是拿肉身当作一架乐器,在天地间的大气流动中泠泠作响

 

乔龙巴特,蒙古族、呼麦歌者,在新疆喀纳斯禾木景区工作。

每一次出场,乔龙巴特都会这样笑着介绍自己:“我,乔龙巴特,乔布斯的乔,成龙的龙,巴菲特的巴特。他们会赚钱,我会唱呼麦。”

接下来,不用任何话筒音响之类的东西,只要一把马头琴在手,乔龙巴特就能随时唱起来。那种现场如同被施了法术,每个人都像深处梦境当中,惊讶地听着两个高低不同的声部同时从他喉咙里唱出来。

呼麦是种现场的艺术,如果你未曾亲眼目睹耳闻,你就不能感受到那种奇迹般的震撼——声音从肉身与喉咙底发出来,悠长深远地从地下往天上升起,那个过程如同时间的记忆。并未看到乔龙巴特多么用力歌唱,那其实是他运用闭气技巧,让气息猛烈冲击声带,发出粗壮雄浑的气泡音,形成天边闷雷般的低音声部;与此同步,又能巧妙调节口腔共鸣,强化和集中泛音形式,唱出透明清亮、带有金属质感的高音声部,两种声音糅为一体,获得无比美妙的声音效果,犹如天籁,又胜似天籁。

以前,听过CD里的“呼麦”,几乎只把它当作一种“民族音乐”而其他无感。见识过乔龙巴特的歌声之后,我们频频举杯痛饮烈酒,推门踏入禾木的漫天大雪之中,感觉真是可以卧雪而眠而不觉寒冷,待天明之后就能骑上马背远走他乡。是的,在北方辽阔无边的雪野之中,呼麦简直有种致幻的效果,让人时时想揪着自己的头发平地飞升。

呼麦是蒙古语,意为“咽喉”,又称喉音唱法、双声唱法、多声唱法或浩林潮尔,是蒙古族包括图瓦人、卡尔梅克人、阿尔泰人、布里亚特人在内的一种独特歌唱方式。呼麦的基本结构为一个持续低音和它上面流动的旋律相结合。在中国各民族民歌中,它是最独一无二的歌唱方式。

呼麦唱法,不同于举世闻名的蒙古族长调的唱法,有声乐专家形容这种唱法是“高如登苍穹之巅,低如下瀚海之底,宽如去大地之边”。有关呼麦的产生,蒙古人的说法朴素至极:古代先民在深山中活动,见河汊分流,瀑布飞泻,山鸣谷应,动人心魄,声闻数十里,便加以模仿,遂产生了呼麦。据考证,呼麦的历史可以远溯至匈奴时期。蒙古高原的先民在狩猎和游牧中虔诚模仿大自然的声音。他们认为,这是与世间万物最有效的沟通方式。

乔龙巴特的老家,就在阿勒泰山下的汗德尕特乡。他已出来工作多年,呼麦就是他的乡愁,沿着呼麦的方向就能回家。日常的篝火晚会之外,乔龙巴特也会去拜访当地一些老人。从本族老人那里,乔龙巴特想去找到呼麦的传承基因。

他寻访到一位老人,从前是民间艺人,至今还使用一种乐器叫依克勒。依克勒,就是最原始的、开头的意思。老人唱了一首当地民歌,乔龙巴特已经好长时间没听过这首歌了,他工作的地方现在全是年轻人,已经没有那种历史感存在了。如今,老人一唱歌乔龙巴特就感觉想睡觉。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回到小时候了,回到家乡了。

告别老人,乔龙巴特赶回禾木去准备篝火晚会。老人的外孙女图亚,忙完家务,今晚也要去参加篝火晚会。可是,营地突然停电了,只剩下篝火晚会的火焰在闪亮。观众起初有些喧哗与骚动,可是听到乔龙巴特第一声琴响就慢慢安静下来了。

乔龙巴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他说看到那个火苗跳跃的样子,自己就不想停下来。哪怕停电他也不想停下这个音乐,所以就把它一下唱上去了,感觉找到小时候的那种感觉了。一九七几年或者八几年的时候,村里边经常停电,爷爷就会说,拿上一堆柴火来。整个一堆火一点,脸被照亮了心被照暖了,讲个故事唱个歌,唱些呼麦,说些民间故事,那就像是在演一部古老的电影,各种古老的人和事都会跳出来和你围坐在一起。

呼麦唱的是天地万物,天地万物也同样会呵护唱呼麦的人。乔龙巴特会辨识植物,他会采摘旷野中的薄荷,唱呼麦时间长了嗓子疼了的时候,就拿这个冲一冲,冲完就喝进去,就会把这个嗓音的亮度打开,感觉特别好。那声音特别亮,甚至有些时候,呼出来呼麦了,但是不觉得是自己唱的,而是觉得那声音从别的地方来。

或许是游牧人的基因使然,乔龙巴特也总要离家远行。他有两个孩子——女儿萨琪拉和儿子伊里奇。想家归想家,但是不能影响工作,所以他的呼麦声中总有一丝想念的忧伤。家里的事情他都记挂在心上。他知道今天要打草了,把草晒干堆起来,冬天时喂牛羊。开始干活之前,如果周围有敖包,就赶紧过来许个愿。他希望打草过程中天不要下雨。去年,喀纳斯一带下了将近两米厚的雪。冬天要是没有备足草料的话,牛羊就没有什么东西可吃,那损失可就大了。

说起来乔龙巴特是个艺人,搁在内地就是一个民间艺术家了。可他自己从来没把自己太当回事,他就是个在旷野中唱呼麦的人。他以前在乌鲁木齐当过兵,部队天天训练,对肺活量是一个特别大的帮助。他也不怕放羊割草,有时候站在山坡草地上就能唱一段呼麦。

按那些整理过的说法,呼麦的内容是蒙古山林狩猎文化的产物:一是咏唱美丽的自然风光;二是模拟动物的可爱形象;三是赞美骏马和草原。

可是,按乔龙巴特的生活,呼麦的内容就是他喜欢的万事万物,就是他想唱就唱的自由。

呼麦,就是拿肉身当作一架乐器,在天地间的大气流动中泠泠作响。

 


责任编辑:姜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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