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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向天空的人》:无法摆脱的剧场时间
2017-11-07 20:15 作者:高山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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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向天空的人》海报。

高山

演出散场后,工作人员开始收拾道具,演出时放在巨大的箱子上的椅子被一个一个放了下来,散落在舞台边缘,他们是无声的演员,据导演说每一把椅子都是在市场上收来的,我说既然不再演了,可以拿走吗。导演说:“不行,都有感情了。”

这就是飞向天空的人的导演——李建军。他之前的专业是舞台美术,后来转做戏剧导演。北京大学剧社《小王子》的舞美作品,可能是他的第一个公开展示的舞台美术作品。那还是1997年,他们把整个北大第二体育馆变成了小王子旅行的星球,体育馆的空中吊着一个闪光星球和刷着银漆的树枝。那是一个梦幻的夜晚,小王子最后也离开了星球,飞到遥远的地方,不知道李建军导演是否记得当时的场景,我记得。

在那出戏之后,再见李建军的戏,已经是几年以后的《狂人日记》《美好的一天》《飞向天空的人》。这些戏剧早已没有了《小王子》舞美时的浪漫、新奇,而是走到了小王子内心世界的另一面,甚至更为黑暗的世界。

 

帐篷建构了一个反空间的空间

 

一个年代有一个年代代表性的作品,1990年代的代表性戏剧作品有戏剧导演孟京辉的《思凡》,《思凡》对古典戏曲的借用、表意和表情穿插、在狭小的戏剧舞台空间,时空交错,耳目一新。

戏剧导演田沁鑫的《生死场》,一群群华北的男女老少在舞台上活过了一辈子,一步步在日本军队的碾压下,走到一起,在短短的两个多小时里,将这个土地上的人活生生的生命展现出来,在我看来依然代表着1990年代戏剧的高峰。

2000年以后,或许是因为我偏窄的戏剧理念,能够带来如此新的观演体验的戏剧少之又少,还好有在朝阳九个剧场门前的那次帐篷戏剧《变幻痂壳城》。当日本舞台演员在池中新生的时候,我被身体重重撞击,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叫舞踏,完全被身体的力量所震撼,我与她扮演的婴儿一起痛苦地生长。当最后帐篷打开的一刻,我们看到了央视大楼,看到了水从帐篷落下,该剧导演樱井大造和他的伙伴们用帐篷打开了一个新的戏剧空间。

在看帐篷戏剧的纪录片时,樱井说,他的戏剧战友在1960年代就死的差不多了,他是唯一的了。用学者孙柏的话说,帐篷建构了一个反空间的空间,这里是反现实的现实,这种双重空间的双重现实,我一次次在皮村的帐篷里看到,从《乌鸦邦平方》到今年的《小D列传》。

在帐篷戏剧里我们总能看到大段大段的台词,那些台词说的像梦话,他们说话和表演的方式也好像梦境一般,这个梦不是梦幻的梦境,而是人世间的梦境,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个帐篷里面了,赛博空间、乌鸦、堂吉诃德,一个个形象都是既遥远又亲近。看过《小D列传》之后,我没有写任何评论,因为我发现我已经深深嵌入帐篷所展现的世界,而我竟然也是失语的那一个人。这种失语,在蓬蒿剧场、鼓楼西剧场、国话先锋剧场、国话小剧场,而不是在帐篷剧场。

 

《飞向天空的人》重新定义了戏剧的空间和时间

 

如果说帐篷戏剧在社会空间所搭建的帐篷创造了新的现实,这个现实里失语的人发声;那么《飞向天空的人》所搭建的那个箱子空间,则在舞台上搭建了另一个的现实,这个现实里日常生活喧闹的世界失语。

《飞向天空的人》的演员均以面具模糊了具体的面孔,当演员换上不同身份的衣服时面具也随着变化,他们扮演的人物来自中国某一个城市的家庭,或者不同职业、不同年龄的男女老少。他们每次上场都会走到那个巨大的木质箱子里,箱子里有一长一短两个沙发,一桌一椅。箱子上就是开头提到的好多把从各地收购来的椅子,这些椅子和演员们扮演的各色人等一样,也经历了各自的流转来到这里,椅子在箱子上面乱放着,拥挤且静默。

箱子里面的人,行动滞缓,缓慢到观众完全可以凝视箱子里的人很久,他们依然还在那里。我想到了一个词“滞移的瞬间”,我们生活中总有这样的时刻,比如正在洗澡的时候,水从头顶而降时,有那么一刻时间好像停止了,我们的动作也是定格在那里,脑子甚至也是空的。人从这个世界抽离了,他可能还是父亲、丈夫、儿子,但那时又都不是了,是一个洗澡的男人,所有的身份故事又可能都凝滞在那个瞬间。

或者,我们在街头或者在自己的居室望向身边的居民楼,看到另一个玻璃窗内的家庭,我们可能看到的人也是行动迟缓的,因为太远,因为模糊,他们也许在交谈、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洗脚。那个世界的那个瞬间是无声的,我们在凝视的时候,他人的世界也从身边的汽车声、行人说话声……各种声音之中抽离了出来。那个世界在凝视之间,以一个遥远、模糊的现实代替了身边的现实,而这个看似遥远的现实,在凝视间又清晰了起来,让人有机会反观自我。

《飞向天空的人》在舞台上再现了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瞬间。而且在近距离的观演关系中,将遥远的现实,清晰地展现在观众眼前,让走进剧场的人们将他们记忆中那些瞬间复现出来,观众在如此近距离的剧场凝视这箱子里发生的一切,这时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在观众的凝视——长时间的凝视中倒转过来,箱子里的人们也在凝视着观众,甚至那些场景不再是凝视而是一种逼视。当剧中那位老妇人缓慢地用刀削苹果皮怎么也没力气削的时候,她看了看身边不远处的男子,这个过程如此缓慢,缓慢到我们足以想起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未来。

滞移的时间性,在舞台形成了巨大的吸引力,时间本身就是戏剧舞台的根本。戏剧比电影显得更加有临场感和共鸣,是因为舞台上的人是真的,我们就坐在离他们不远处。可是大多数戏剧上演的还是别人的故事,就算观众能够找到自己的影子,也非常有限。《飞向天空的人》箱子里的人的缓慢行动,凝滞的瞬间将观演关系倒错过来,观众也成了箱子里的人,观众在剧场自我反观了自己的成长、家庭、青春、衰老。剧场的时间变成了观众自己的时间,因此这个戏可以说,结束不了,因为观众永远也无法摆脱自我,尽管人们不愿意将这些自我拿出来。

《飞向天空的人》在剧场内部重新定义了戏剧的空间和时间,这是这部戏极其独特之处。也因此,在我看来这部戏在这样的凝视与停滞之间,是2000年后除了帐篷戏剧所创造的双重现实之外,最令人激动的戏剧时刻。

如果说孟京辉与田沁鑫在1990年代,在戏剧空间的创造中更多地带有自身历史以及与历史对话的可能,这个历史不论是历史还是戏剧的历史,他们所做的探索在后来的戏剧实践中鲜有延续,而以帐篷戏剧和《飞向天空的人》为代表,均在戏剧空间中不断与现实交错,这个现实既是历史的现实也是未来的现实。这样的探索可以说已经超越了1990年代的戏剧实践,而且目前来看他们的力量依然强大。


责任编辑:孟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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