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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里棉外
2017-07-04 23:11 作者:张海龙 来源:法治周末

张海龙

棉花收入始终是他们全家生活的主要经济来源。辛苦一年的所得,全看棉花的收成。农业的本质,其实从来都是种一诺千金的美德。一田如舟,一棉如月,一念如金,一家人凭此方才得度漫长岁月

 

棉花与佛教,都是原产印度,后来传入新疆,一个庇护身体,一个庇护心灵。

新疆阿瓦提县,阿克苏河、喀什噶尔河、叶尔羌河和田河等诸河在境内交汇成塔里木河东流出境。阿瓦提最出名的有两样东西,一是幽默智慧的阿凡提,二是洁白保暖的长绒棉。说到长绒棉,你可能不知道这样的事实:如果你有一件高档衣物,那它三分之一的原料就产自阿瓦提;如果你有三件高档衣物,那其中有一件就产自阿瓦提;如果你有一柜子高档衣物,那它们就全部产自阿瓦提。

阿瓦提的意思是“繁荣”,人们生活在这里,因为河流丰沛,也因为棉花繁盛。棉花是阿瓦提县最重要的经济作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收成好了,整个县城喜气洋洋,笑声能托着整个县城轻轻摇晃;收成不好,整个县城唉声叹气,那轻盈的棉花也仿佛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块,压在人们心头。

棉花种植传入塔里木河流域只有一千多年历史,南疆因其特殊的自然条件,已经成为中国五大商品棉基地之一。阿瓦提县,就是其中种植棉花的主产区之一。

棉农艾海买提今年62岁,他从小在阿克苏河边长大。河流不仅陪伴了他的祖祖辈辈,还孕育了一个四世同堂的幸福之家。棉花收入始终是他们全家生活的主要经济来源。辛苦一年的所得,全看棉花的收成。农业的本质,其实从来都是种一诺千金的美德。一田如舟,一棉如月,一念如金,一家人凭此方才得度漫长岁月。不怕寒暑易节,亦不惧世事变换。

每天一大早,一家人都会在艾海买提母亲艾姆拉汗老人慈祥的目光中醒来,开始每日里的劳作忙碌。艾姆拉汗老人今年101岁了,她是整整一个世纪的见证人,一生早已看尽世事如烟、沧海桑田,却只对棉花情有独钟。每年到了采花季节,老人的身影都会出现在这片花海之中,当地人都亲切地称她为“棉花奶奶”。

在艾姆拉汗在记忆中,解放以后,自己就开始种棉花了,直到现在也都没放弃种棉花,她就是靠着种棉花把儿子女儿养大的。每次到了棉花地里心情就会愉悦,整个人都变年轻了。

艾海买提深知母亲对于棉花的喜爱,所以他也心甘情愿做一个棉农。这些年靠种植棉花,三个儿女也都各自成家了。除了小儿子阿合尼亚孜江一家四口跟随父母务农外,其余两个孩子现在都是国家公务员,艾海买提希望他们能经常回来看看奶奶,也看看那些珍贵的棉花。

即使年过百岁,艾姆拉汗老人仍然坚持去地里采摘棉花。儿子不让她干了,她根本不听,她觉得靠自己的劳动挣来的财富才有价值。百岁母亲在棉花地里的执拗,让花甲之年的儿子艾海买提也无能为力。一天下来,往往十多次劝说她回家都无功而返。艾海买提心里知道,只有顺从母亲的心愿,才是对母亲最好的照顾,也是对母亲最大的尊重。

艾海买提说:“对我们维吾尔族来说,父母的口唤(命令)非常重要,没有财产可以,但不能没有父母的命令。”

当年,艾海买提一共种植了80亩地棉花。在冬季来临之前,要全部采摘完。这么大一片地,光靠全家人的力量是不行的,他还雇佣了村里的拾花工来采摘。收获的季节,棉农的生活非常辛苦,每天劳作都要到凌晨才收工。阿克苏地区每年平均产棉一千万担,占到全疆三分之一,全国的八分之一。艾海买提家的棉田,正是这棉花海洋中的一个缩影。

棉花是国家战略物资。这些年,种植棉花虽然有国家补贴,但国际市场上棉花价格的上下浮动始终让棉农捉摸不定。从小在河边长大,河流虽赋予了这片土地丰收,但却决定不了棉花的市场价格。

价格浮动不定,艾海买提决定将这些天采摘的棉花全部囤积在棉仓里。他想等待价格上涨一些再去销售。为了犒劳这一阶段家人的辛劳,艾海买提让妻子和儿媳准备了丰富的美食。然而,面对美食,百岁母亲却无心分享。

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为了让母亲不再天天下地采摘棉花,儿子艾海买提就想着各种法子来丰富老人的生活,想把她的心拴在家里。他给老人把几十年前的纺车拿出来,让老人开心开心。

经过两个多月辛苦采摘,艾海买提家的棉仓堆得冒了尖,棉花大丰收。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大风刮进棉仓,造成电线短路,引起一场轰天火灾。天干物燥,棉花易燃,片刻间就烧掉了一家人整整一年的辛劳。全家人看着大火,欲哭无泪。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不仅让艾海买提一家损失了几万元,也烧掉了百岁老人艾姆拉汗亲手为儿孙们采摘来的爱心。唯一让全家人欣慰的,是这惨痛的火灾一幕并没有让老人看见。就在火灾发生的前一天,老人还执意要去帮助女儿一家采摘棉花。一生痴爱棉花的老人,怎能接受这样的沉重打击?

艾海买提担心火灾的事情会传到母亲那里,于是火灾后第一时间先冲去看望母亲。见到对火灾全不知情的母亲之后,艾海买提这才放心了。

年复一年,生活还要继续。

夏日午后,永远是农家最甜蜜的时刻。艾姆拉汗老人给孙子买的玩具,让这座被果园环抱的庭院充满了欢声笑语。艾海买提一家去年棉花失火造成的损失,除了国家对于棉农的补贴之外,其余都靠家里这片果园挽回了损失。自然之道,也是维系一种微妙的平衡。

艾海买提未来的计划,就是养殖牲畜和种果园。计划5年后将在自己家开个农家乐,吸引游客,来增加收入。

自家屋后这片巨大的棉田,被季节的风吹醒,又开起了娇艳的花朵。依河而居,伴河而生,艾姆拉汗老人在人世间已经度过了102个光阴。河流浇灌的那片棉田,也是她在这尘世上的亲人,是她安心度日的保证。

与万物共生,是这里最古老的自然观。河流承载人的尘世愿望,绿洲焕发蓬勃向上的生命。显而易见,土地乃是这种关系最重要的承载者,而土地中生长出来的物产正是生命的最基本动力。

百岁老人艾姆拉汗,终日端坐在大门正中,看太阳起落于群山之间,看光阴消逝在河流之上,看棉花摇动在秋风之中。

你问她什么是最大的幸福?

在这儿出生,就在这儿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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