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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万缺口下 儿科医生这样活
2017-06-20 21:07 作者:法治周末记者 张舒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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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月,由于儿科医生告急,某医院儿科曾贴出这样的通知。 资料图

 

法治周末记者 张舒

送走了上午最后一位病人,周辰(化名)摇晃着脖颈,拧开了桌角的水杯。

杯里沏开的茶水已经冷了,周辰满不在乎地大口喝着。这是从接诊到午休的四个小时里,他喝下的第一口水。

同一间诊室里,同事林欢(化名)已经疲倦地埋头倒在办公桌上。

“打场仗也不过如此。”身为一名儿科大夫,周辰对这样的忙碌早就习以为常。

在他和林欢所在的医院,儿科门诊共有5位医生,几乎人人都一样,每天超负荷运转着。

这正是当下中国儿科医生资源紧张的缩影。

根据20175月发布的《中国儿科资源现状白皮书(基础数据)》数据,中国儿科医生总数约为10万人,却要服务2.6亿0岁至14岁儿童,平均每2000名儿童才能拥有1名儿科医生,儿科医生缺口已经超过20万。

同时,由于从1998年起,医学院的本科教育中就取消了儿科专业,10余年间,中国儿科医生数量只增加了5000人。

尤其在“全面两孩”政策落地后,儿科医生愈发捉襟见肘。

从去年开始,全国多家医院儿科开始“崩溃”,甚至停止了急诊和夜间门诊。对此,有家长们抱怨,带孩子挂号看病堪比春运买火车票。

但硬币的另一边,儿科医生却因为风险高、不赚钱,成为综合医院眼中的“烫手山芋”。

“我们(儿科医生)工作量大,工资低,医患纠纷又高发,所以如果有别的可选,大多数医生不愿做儿科医生。”周辰直言,“不少儿科医生从业一段时间后,就会选择转岗或者放弃职业。”

为此,国家从2016年到2017年相继推出多项医改方案,加大儿科医生培养力度:包括从2016年起恢复儿科本科招生,在“十三五”期间将儿科年度招生计划由每年4000人提高至5000人。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副院长丁洁表示,“让更多专业化、高素质的儿科医生进入医疗院所正是我们的当务之急。”

 

连续工作时间往往超过28小时

 

休息了不到40分钟,周辰和林欢回到了医院的儿科门诊诊室。

下午的叫诊还没开始,诊室外就已经挤满了人。本就不宽的走廊显得愈加逼仄。

他的病人大多是恹恹地蜷在父母怀里的婴幼儿。发烧、咳嗽、拉肚子,是最常见的病症。

但这些年幼的患儿大多数无法口述自己的病症,需要家长代为转述。在成人科5分钟就能完成的普通查体,在儿科,医生至少要花20分钟。

最多的时候,周辰身边围绕着四五个家长,拿着化验结果和开好的药单一遍遍询问医嘱。

候诊区里,孩子的哭闹声正此起彼伏。

周辰对这样的忙碌和混乱早就习以为常。

“这段时间还算好的,前段时间,正是换季,孩子是现在的一倍。”他清楚地记得,刚刚入春的几天,北京的气温乍暖还寒,前来就诊的患儿一拨又一拨,“忙起来,每天能接诊100多号病人。”

据周辰介绍,除了日常的门诊接诊外,他还有每4天一次的夜班门诊。

“从下午5点到第二天上午8点。”周辰解释道,夜班的值班医生只有1人,高峰时,他一个晚上就要面对四五十位患儿。

由于儿科医生资源紧俏,不少医院的儿科都规定,24小时值班的医生,第二天上午还需要继续出门诊,连续工作时间往往超过28小时。

在儿科工作了8年,周辰的夜班也上了8年。

“每次下了夜班后,都是动都不想动,得和着衣服在值班室里睡一觉才能缓过来。”他坦言,“就算周末也不能放下所有工作去休息,不当班也要转一下病房。”

最忙的一次,他曾一口气工作了38个小时,第二天还要照常上班。

“孩子不像大人,病情进展快,一旦治好就完全好了,但是如果病情恶化也很容易发展到很严重。”这种病情急凶、进展快的特点,也增加了周辰的工作压力,“尤其现在医患关系矛盾重重,我需要花很多时间来处理患者投诉。”

而在日常工作之外,周辰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去完成自己聘任职称的考核。

“写论文、搞科研项目……”周辰说,由于白天要出诊,他写文章的时间就只能挪到晚上,“看病已经累得半死,再写文章就成为了一种负担。”

2009年入职以来,周辰没有请过一天事假,连病假都几乎没有。“其他大夫也都一样,难得有什么休息时间。”

有同事曾苦中作乐地和他调侃道:“每一个从病房赶到门诊的大夫,手里都会举着个水杯,像是行色匆匆的托塔李天王。”

 

病人越来越多,医生越来越少

 

尽管以周辰为代表的儿科医生大多已是在长期超负荷地工作,却依然无法满足患者的需求。

面对这一窘迫的局面,北京市政府早在2009年下半年就发文表示,希望二级以上的综合医院逐渐恢复儿科急、门诊。

但按照同年公布的数据,北京全市83所二级以上综合医院中,仅有38家开设了儿科门诊和病房,另有29家仅开设儿科门诊。

2012年前后,北京的综合医院逐渐恢复儿科设置,但人力和床位的配置普遍偏低,一些医院甚至让相近科室医生以儿科名义出诊。

“我国儿科医疗资源不足,最大的问题就是没人。”周辰对此解释道,国内医疗院所的儿科如今正陷入一个困局——病人越来越多,医生越来越少。

以首都儿科研究所(以下简称儿研所)为例。

法治周末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儿研所的门诊大厅在最初设计时,预计可容纳2000人至2500人。

但如今,这家医院的日均门诊量已达6000人次,高峰时甚至超过7000人次。

如果要满足这些患者的需求,到底需要多少医生同时出诊?

“假设有75名医生同时出诊,接纳这6000位病人,这些医生必须一刻不能停歇,每位医生才能在上午的4个小时内看完40个门诊病人。”儿研所所长罗毅算了笔账,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挂上号的患儿排在第36位,就意味着他要在走廊里等上3个半小时才能看上病。“即使看上病,他也只有6分钟的看诊时间。

而相比数量庞大且持续增长的求诊人群,儿研所包括出诊医生、B超医生等在内的所有临床医生,仅有300人。

“这其中一些医生还要负责住院病房医疗、值班、科研、教学等工作,不可能全部用于门诊。”罗毅对此也很无奈。

无独有偶,去年1月,由于儿科医生告急,上海市新华医院曾贴出通知:“儿科急诊内科等候时间需要6小时,有高烧的小朋友请先服用‘美林’。”

此后不久,北京、南京、广州均有医院因儿科医生紧缺而被迫暂停急诊、甚至关停儿科。

 

留不住人 招不来人

 

雪上加霜的是,高压力还让不少儿科医生最终选择逃离。

在儿科的8年时间里,曾与周辰并肩奋斗的同事,如今已有半数离开。

据《中国儿科资源现状白皮书(基础数据)》的信息,最近3年,中国儿科医师流失人数为14310人,占比10.7%。其中,35岁以下医师流失率为14.6%,占所有年龄段医师流失的55%

但招聘儿科医生却一直是医院的难题。

“要看儿科医生情况,去招聘会上转一圈就知道了,求人家,人家都不留简历。”罗毅苦笑着说,儿科招不满人是常态,“想招50个,最终能招来5个就不错了。”

这一现象的背后,是国内越来越少的儿科专业毕业生。

19987月,教育部颁布《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儿科医学专业被以“专业划分过细,专业范围过窄”为由列入调整范围。从1999年起,大多数医学院校停止招生,只有重庆医科大学、上海交通大学新华医院、山西医科大学等5所医学院校还在招收儿科学本科专业学生。

此后,医院招聘的儿科医生,除了儿科专业的研究生外,还可以从临床医学专业毕业生中遴选一部分人,经过3年规培及2年至3年的专科培训后,开始诊治儿科常见疾病。

然而,作为稀有的儿科系硕士研究生,在周辰看来,最近几年,选择读儿科系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因为儿科工资低,本科毕业生在做选择的时候,首选的都是其他科室,最后实在没办法的才会选择儿科。”周辰回忆道,“我们那届毕业的(儿科)硕士才7个人。”

现年35岁的周辰,每月收入七千到八千元不等。

而在大学毕业后的头3年规培生涯中,由于不能出诊,他的月收入实际仅能拿到一两千元。“多的时候也不超过3000元,还不到成人科的一半。”

“我国医生目前的主要收入还是靠绩效评估多劳多得,这种多劳多得不是来自医生的劳动强度和难度,主要还是来自药物和检查项目。”罗毅对此解释道,虽然儿童的看病量很大,但大多以呼吸道疾病为主,复杂的疾病并不多,用药量也都要有所控制。“儿科在医院里是最不产生经济效益的,(儿科医生的)收入和其他成人科医生相比,一般要低30%左右。”

但是,与收入不符的,是儿科医生承受的巨大压力。

“儿科医生不像其他医生,往往只面对一个病人。我们经常是一个人面对患儿、父母甚至是爷爷奶奶一大家子人。”周辰解释道,病痛折磨下,孩子们的哭闹往往加剧了家长们的焦虑,如火上浇油,焦急的患儿家长们往往把怒火发泄在医生身上。

“有时,孩子要打静脉针,因为胳膊细,护士扎了两针没扎进去,家长的手就扬起来了。”一些已经离开儿科岗位的医生曾自嘲称,“在那个科室(儿科)工作,是没钱、没假、没命。”

 

重启儿科

 

面对儿科告急的紧张局势,日前,教育部公布了2017年度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

在新增审批本科专业名单中,包括首都医科大学、河北医科大学、南京医科大学、郑州大学、南方医科大学在内的20所高校,今年均新增了儿科学专业,其中安徽中医药大学开设了中医儿科学。

这是继去年中国医科大学、山西医科大学、哈尔滨医科大学、广州医科大学、重庆医科大学等8所医学院校增设儿科学专业后,儿科学专业再次大面积开花。

据法治周末记者了解,这20所新增儿科学专业的高校分布在17个省(自治区、直辖市),修业年限一般为5年。

此外,教育部高教司副巡视员宋毅不久前在国家卫计委发布会上也曾表示,要求38所高水平医学院校增加研究生儿科专业招生数量,力争到2020年达到在校生规模1万人。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丁洁表示,高校培养固然迈出了弥补缺口的重要一步,但还远远不够,“因为儿科医生的培养,并非一蹴而就的过程。”

“要真正摆脱儿科面临的困境,就要把它放到公立医院改革的大背景中考虑。儿科的边缘化和人才匮乏,很大程度上是利益驱动导致的。”在她看来,只有建立合理的医生薪酬体系,才能调动儿科医生的积极性。“比如直接给儿科规范化培养基地的青年医师增发专项医护津贴,以吸引选择儿科的青年人才。”

为此,2016518日,国家卫计委、发改委、财政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儿童医疗卫生服务改革与发展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以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缓解我国儿童医疗卫生服务资源短缺问题,促进儿童医疗卫生事业持续健康发展。

此次《意见》提出,在医疗机构内部分配中,要充分考虑儿科工作特点,合理确定儿科医务人员工资水平,儿科医务人员收入不低于本单位同级别医务人员收入平均水平。

而对于儿童临床诊断中有创活检和探查、临床手术治疗等体现儿科医务人员技术劳务特点和价值的医疗服务项目,收费标准要高于成人医疗服务收费标准。

同时,为使2020年我国每千名儿童儿科执业(助理)医师数达到0.69名,《意见》将着力点放在了儿科医生供给上,“十三五”期间要通过“培养一批、转岗一批、提升一批”,增加儿科医务人员数量,提高队伍整体素质。

只是对于排队看病的人来说,这一切都显得太过遥远。

周辰下班时,门诊大厅里,挂号的家长依然排着长龙。

一对父母排在队尾,母亲不时往抱着孩子的丈夫嘴里塞一口煎饼,这是他们在医院门口买来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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