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 专栏 >
窃食不为偷?
2017-03-14 23:44 作者:​王杰 来源:法治周末

王杰

意大利最高法院似乎走得更远,并没有像英国法官那样仅仅判定免于刑事处罚,而是直接将“因饥饿盗窃食物”除罪化

 

去年5月,意大利最高法院作出了一个吸睛的判决,众多媒体冠以“因饥饿盗窃无罪”的标题广泛报道。被告欧斯托高夫是一名乌克兰裔的流浪汉,数年前,由于饥饿难耐,从超市盗取总价4.5欧元的奶酪和香肠,被其他顾客举报而遭捕。

初审法院根据《意大利刑法典》第624条的规定,判定欧斯托高夫盗窃罪成立,入狱6个月并处罚金100欧元。欧斯托高夫的律师是一个极具同情心的人,虽然代理本案没有任何油水可捞,他还是答应帮助欧斯托高夫提出上诉,理由是初审法院量刑过重。面对这个简单的案件,上诉法院纠结了两年,最终还是认为刑法典的规定应当得到严格遵守,裁定维持原判。但欧斯托高夫的律师并未放弃,始终认为因极度饥饿窃取少量食物不该遭致如此严苛的刑罚,遂继续上诉至意大利最高法院。

接到上诉状后,审惯了大案的最高院法官皱起了眉头。一方面,被告的行为完全符合刑法典规定的定罪量刑的标准;另一方面,被告在行窃时处于饥饿难耐、急需摄取营养的状态。经过反复思辩,法官最终认为,对于生命权的保障应当优于对财产权的尊重,直接改判被告无罪,陈述的具体理由为“被告当时的处境表明其需要立即摄取营养,因而从超市窃取少量的食物满足营养之需并不构成犯罪”。在本案中,意大利最高法院的法官似乎将因极端饥饿窃取少量食物的举动视为紧急避险,从而排除该行为的刑事可罚性。

意大利最高法院这一充满人情味的判决,在网上引起轰动,意大利网友纷纷点赞,认为“生存权应当高于财产权”、“在一个文明的社会里,即使最坏的人也不应当受饥饿折磨”、“该判决提醒西方社会,还有一种东西叫人性”。有网友甚至批评,不就因为饥饿偷了不到5欧元的食物嘛,居然经过了三审才放人,太不人性了。更有理性网友认为,最高法院的判决反应了社会的现实需要,因为调查数据表明,在意大利每天都新增615个穷人。

西欧以高社会福利水平闻名,但因饥饿而盗窃食物并非个例,甚至有报道指出在穷人群体中盗窃食物的现象比较普遍。在2015年,英国也发生了一起因饥饿而盗窃的案件。该案中的被告是一对失业夫妻,由于妻子错过了与劳工局会面的时间,失业救济金被取消,导致他们一家三口仅依靠丈夫一人的失业救济金度日。这意味着扣除房租、债务后,他们一家每周的生活费只有8英磅。由于实在饥饿难耐,夫妻二人乘着夜色撬开乐购超市储藏过期食品的柜子(这些食品将被乐购扔掉),从中拿了些食品回家。不幸的是,该举动被监控摄像记录在案,几天后夫妻二人因涉嫌盗窃被捕。审理该案的法官表示实在不忍心定罪,以被盗的食品注定要被扔掉而毫无价值为由,判定夫妻二人免于刑事处罚,并且无需在信用档案中载入刑事犯罪记录。

该案同样在英国掀起轩然大波,公众和媒体普遍同情被告、认同法官的判决。由于这对夫妻有一个尚在哺乳期的小孩,该事件又引起了公众对青少年营养保障的关注。接着就有媒体报道,很多来自贫困家庭的学生,在放假期间无法摄取足够的营养,因而提议学校允许这些学生在假期返校就餐。后来,舆论的矛头甚至指向了本案的“受害者”——乐购,指责乐购为富不仁,宁可将过期食物扔掉也不送给穷人食用。乐购只好出来发表声明,称为了食用者的健康安全,他们不能允许公众自行取用过期食品,而是要对过期食品进行甄别,将仍可食用的交给慈善组织通过食物银行(food bank)统一分发给穷人。于是,汹涌的舆情又指向食物银行,有报道披露某食物银行做慈善敷衍了事,并没有将食物交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人性对弱者的同情使得该案的关注度远超案件事实本身。

在这两起因饥饿而窃取食物的案件中,“罪犯”成了公众同情的对象,法官也对他们网开一面。财产权在生存权面前似乎不再神圣不可侵犯。随着高福利政策的推行,社会财富分配中的公平观念在西欧已深入人心。纵然绝对的公平分配无法做到,但社会不能放弃每一个个体,尤其应当给予弱者适当的照顾,保障他们生存的基本权利。法律作为实现社会正义的最后堡垒,自然要反映社会上正义观念的变迁。社会有了人情味,法律自然也要有人情味。在这一点上,意大利最高法院似乎走得更远,并没有像英国法官那样仅仅判定免于刑事处罚,而是直接将“因饥饿盗窃食物”除罪化。当然,意大利最高法院将“因饥饿盗窃食物”除罪化限定在极端情况,即行为人急需摄入营养且只窃取少量食物,以避免公众利用除罪化去肆无忌惮地盗窃食物。

事实上,出于保障弱势群体生存权、健康权、受教育权等基本权利的需要,针对财产权的绝对保护创设例外的举措日益增多。例如,为了解决盲人、视觉障碍者面临“书荒”的问题,世界知识产权组织《马拉喀什条约》允许他人不经版权人许可、不支付费用将作品制作成音频向盲人与视觉障碍者提供;为了解决发展中国家与最不发达国家处于公共健康危机时面临专利药品短缺的问题,世界贸易组织通过修改《知识产权协定》允许这些国家在国内因艾滋病、疟疾、肺结核等流行疾病而发生公共健康危机时,可不经专利权人许可,在国内实施专利强制许可制度,生产、使用、销售或从其他实施强制许可制度的国家进口治疗上述疾病的专利药品。

可以预见,随着社会的发展、公平正义观念的变化,虽然“窃食不为偷”因其极端性难以成为常态,但财产权的绝对保护向生存权、健康权、受教育权等基本权利让步确是法律制度发展的趋势。


    当前1/1页   

  • 中央媒体 合作媒体 地方媒体 政法网群
    中国长安网 最高人民法院 最高人民检察院 公安部 司法部 法制网 新华网 人民网 中国网 光明网 中青网
    联系我们 诚聘英才 广告征订 本站公告 法律声明
    中 国
    互联网协会
    中国文明网
    传播文明
    工业和信息
    化部备案
    不良信息
    举报中心
    北京网络
    行业协会
    网络110
    报警服务
    无限互联网
    业自律同盟
    北京文化市
    场举报热线

    版权所有 Copyrights © 2014-2016 www.legalweekly.cn ALL RIGHTS Reserved 《法治周末》

    技术支持:川程在线   建议使用IE6以上1024*768分辨率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