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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错案引发的错案警示日建议
2017-03-14 23:35 作者:法治周末记者 赵红旗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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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法院确立的“5·9错案警示日”,因无罪释放的柘城县农民赵作海而起。

 

法治周末记者 赵红旗

2017年两会期间,一则《关于建立“国家错案警示日”的建议》引发热议。

3月11日,在河南代表团驻地河南大厦,全国人大代表、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张立勇谈及此话题,面色凝重地说:“通常大家不愿提错案,但越沉重,越要痛定思痛。”

张立勇就是这则建议的领衔代表,建议将每年的5月9日作为“国家错案警示日”。

“错案危害的是国家法治,侵害的是公民的人身自由。为杜绝赵作海、聂树斌、呼格吉勒图、浙江叔侄等冤错案件的发生,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建议把河南法院确立的‘5·9错案警示日’上升到国家层面,建立‘国家错案警示日’,以此警示全国所有的司法机关及办案人员,坚守司法正义,依法公正办案。”

河南法院确立的“5·9错案警示日”,因无罪释放的柘城县农民赵作海而起。

 

河南高院率先出台错案责任终身追究制

 

“2010年6月21日,针对因法院错判让赵作海蒙冤11年,我代表法院向赵作海鞠躬致歉。”张立勇回忆说。

1999年5月8日,河南省商丘市柘城县老王集乡赵楼村发现一具无名尸体,公安机关错误地将其认定为失踪的同村人赵振晌。同年5月9日,公安机关把村民赵作海作为重大嫌疑人刑事拘留。随后,赵作海被检察机关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批准逮捕、提起公诉,法院也以此罪名进行了审判。

2002年,商丘中院作出一审判决,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赵作海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河南高院在二审判决中予以维持。

2010年4月30日,被赵作海“杀害”的赵振晌回到赵楼村。面对“亡者归来”的尴尬,河南高院迅速决定启动再审程序。当年5月9日上午,河南高院依法宣告赵作海无罪,同时启动错案责任追究机制。

随后,张立勇专程赶到商丘市柘城县看望赵作海,并向其鞠躬致歉说:“这次专门代表法院向你道歉。另外,想告诉你,法院专门将你释放的那一天,当作‘错案警示日’,今后要以你的事情为警示,让错案不再发生。”

此后,河南高院在每年的5月9日都举行错案警示日座谈会,铭记错案教训,强化防范意识,并与专家学者一起探讨预防冤假错案的机制,然后在实践中进行探索。至今,已连续举行了6年。

2011年5月9日的错案警示日座谈会上,与会人员围绕“铭记错案教训,杜绝错案发生”主题,就刑事错案的危害、成因以及预防对策等问题展开研讨。根据与会人员建议,2012年4月5日,河南高院率先在全国政法机关正式出台《错案责任终身追究办法》,建立了“谁用权,谁就要负责一辈子”的错案责任追究制。

办法包括如何界定错案、错案认定程序、错案责任主体认定、错案责任追究等六大方面。在错案责任追究方面,办法明确指出,适用于该省各级法院院长、审判长、审判员、执行人员、书记员、司法警察等群体,即便是错案责任人已经提拔升职、调离原单位、辞职、退休等,仍要予以追责。对负有错案责任的法院工作人员的处罚包括降级、撤职、开除,涉嫌构成犯罪的移送司法机关等。

张立勇称,此举旨在避免错案发生,减少错案率,提高案件审判质量,提升司法公信力,遵循的是有错必纠、罚当其过的原则,主要针对的是法官故意办错案或者因重大过失所引起的错案追责。

此举引起了政法界的关注。

2013年8月,中央政法委出台《关于切实防止冤假错案的指导意见》,建立健全了冤假错案的责任追究机制。

意见强调,坚持证据裁判原则,对于定罪证据不足的案件,应当坚持疑罪从无原则,依法宣告被告人无罪,不能降格作出“留有余地”的判决;建立健全合议庭、独任法官、检察官、人民警察权责一致的办案责任制,法官、检察官、人民警察在职责范围内对办案质量终身负责。

专家们普遍认为,意见的执行,将对冤假错案的发生起到有效防范作用,公正司法所追求的“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将最大程度实现。

意见是中央政法委会同中央政法各单位和有关地方党委政法委,深入调研、剖析案例之后推出来的。河南是调研地之一。

“我注意到,每年的错案警示日,都有不同主题,由此催生河南法院在防范冤假错案上不断推出创新性举措。”在会场外,于3月1日当选第八届全国十大杰出青年法学家的汪海燕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1974年出生的汪海燕,担任着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副院长、司法改革研究中心主任,长期致力于刑事诉讼法学、证据法学和司法制度改革的研究,一直关注着河南法院的刑事审判改革与创新工作。

 

坚持“疑罪从无”第一例也发生在河南

 

在政法界,一提起李怀亮案,几乎无人不知。

与赵作海案不同,李怀亮案是在真凶没有出现的情况下,法院在“疑罪从无”理念下作出的无罪判决。

2001年8月2日夜,在河南省平顶山市叶县邓李乡湾李村,杜某13岁的女儿被强奸杀害,李怀亮随后被公安机关以涉案犯罪嫌疑人抓获。

因该案存疑,法院判不了,人也放不了,在当时的法制环境下,只好“留有余地”降格处理,由基层法院审理。2003年8月,叶县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李怀亮有期徒刑15年,但几个月后,就被平顶山中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发回重审。被告人及其家属以被冤枉四处申诉,被害人亲属以判得轻为由,也到处上访,要求判处李怀亮死刑。

因涉嫌故意杀人,案情重大,李怀亮案依法由平顶山中院一审。2004年8月,平顶山中院作出一审判决,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李怀亮死刑。5个月之后,河南高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2006年4月11日,平顶山中院判处李怀亮死刑,缓期二年执行。之后,河南高院以同样的理由发回重审。

此后,该案搁置了7年。直至2013年4月25日,平顶山中院以证据不足,判决被关押12年的李怀亮无罪。

该案成为全国法院贯彻新刑事诉讼法以来作出的第一例在全国有重大影响的无罪判决。

“‘疑罪从无’这个原则早在1996年刑事诉讼法修改时就明确规定了,如果从那时起真正坚持了这个原则,就不可能再出现那么多错案。”汪海燕说。

汪海燕称,李怀亮案是在现有证据不足以定案的情况下,法院顶住重重压力,宣告被告人无罪,折射出的是不推诿,勇于担当保护人权重任,敢于对宪法法律负责的态度。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赵秉志表示,李怀亮案的无罪宣判具有重要示范意义,不仅不是对犯罪的放纵,反而彰显了刑事惩治的严肃和规范;不但是对被告人人权的尊重和依法维护,同时也体现了对被害人负责的态度。

张立勇坦言,过去,在防范刑事错案上,对一些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存在合理怀疑、内心不确信的案件,特别是对存在非法证据的案件,法院在如何下判的问题上是十分纠结的。

张立勇认为,法官对侦查卷宗存在惯性的依赖心理,侦查环节存在的问题很难在审判环节发现并纠正,“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先天性带病案件经过侦查和起诉阶段,仍可顺利进入审判程序。针对这一病症,要切实发挥庭审的应有功能,确保事实调查在法庭、控诉辩护在法庭、证据认定在法庭、定罪量刑结论形成在法庭。

李怀亮案宣判后的同年5月6日,最高人民法院常务副院长沈德咏公开撰文指出:“要像防范洪水猛兽一样来防范冤假错案,宁可错放,也不可错判。”同年11月,最高法院出台《关于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错案工作机制的意见》,其中明确规定,应当坚持疑罪从无原则,不得降格作出“留有余地”的判决。

刑事诉讼法修订后,在2013年的错案警示日前后,关注河南法院工作的专家学者就“如何把握无罪推定原则”从不同角度进行了探讨,均认为此原则对防范冤错案件意义重大。

 

错案警示可推动审判为中心的诉讼制度改革

 

“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提出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诉讼制度改革,我认为,设立‘国家错案警示日’有五个方面的理由,可以大力推动以审判为中心的诉讼制度改革。”张立勇说。

“首先,可以有效树立人权保障理念。”张立勇认为,保障人权是现代刑事诉讼的基本理念,也是评价一个国家法治建设水平的重要标准。整个刑事诉讼活动的开展都是围绕确认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的刑事责任问题进行的,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的权利与国家司法机关的权力是不对等的,往往处于相对不利的地位,其权利很容易受到来自国家权力的侵犯,从而导致错案的发生。建立“国家错案警示日”,有利于警示教育广大政法干警贯彻司法公开、辩护、无罪推定等人权保障原则,牢记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的基本权利保障。

“其次,可以有效树立程序公正理念。”张立勇说,反思赵作海错案,办案人员不惜以牺牲程序公正换取案件的侦破、审结,其结果不仅造成了错案发生,更损害了司法公信力。以赵作海案件为代表的错案的发生,突出反映了司法部门在办案过程中的漠视程序现象。建立“国家错案警示日”,有利于警示教育广大政法干警切实转变司法观念,强化程序公正的理念。

张立勇认为,司法机关在侦查环节,要坚决防范刑讯逼供、非法取证,完善侦查阶段内部审核、统一出口工作机制,加强对限制人身自由的司法措施和侦查措施的司法监督,严格把握侦查终结的证据标准,提高取证的质量和水平;在起诉环节,既要严格把握起诉标准,避免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案件进入审判程序,又要强化对侦查权的监督,将防范错案关口前移;在审判环节,要切实推进庭审实质化,规范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程序,充分保障被告人及辩护律师的辩护权,确保在法庭内完成事实证据调查、控辩意见辩论以及裁判结果的形成。

“第三,可以有效树立证据裁判理念。”张立勇认为,刑事诉讼活动是收集、审查、判断、运用确凿的证据,认定事实、定罪量刑的过程,证据是实现司法公正的前提和基础。前些年的司法实践中,一些刑讯逼供现象没有得到有效遏制,一些非法证据没有被依法排除,导致错案屡有发生。通过建立“国家错案警示日”,深刻总结赵作海等错案教训,将有利于警示教育广大政法干警强化证据裁判理念,坚持证据裁判规则,做到认定案件事实必须有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没有证据不得认定犯罪事实;做到对存疑的证据不能采信,对于非法取得的证据坚决依法排除,确保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第四,有利于树立无罪推定理念。”张立勇说,根据法律规定,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受传统理念的影响,不少办案人员头脑中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仍然抱有“进门三分罪”的错误看法,先入为主,将其作为有罪的人对待。一些办案人员不能将被告人当作平等的诉讼主体对待,导致控辩结构失衡;被告人在法庭上处于被审讯的地位,辩护权不能充分行使;对于一些有重大影响的存疑案件,由于担心无罪推定、疑罪从无会放纵罪犯,即使明显感觉案件证据不足、不能排除合理怀疑,一些法官也不敢坚持宣告无罪,而是习惯于疑罪从轻,或者将案件多次发还重审,或者作出“留有余地”的有罪判决,最终导致错案的产生。还有的证据存疑案件在公检法三机关之间来回流转,被告人被长期羁押。建立“国家错案警示日”,可以更好地贯彻落实无罪推定原则,将我国刑事司法中的人权保障提升到更高水平。

“第五,可增强法律权威和司法公信力。”张立勇认为,错案的发生,导致法律权威和司法公信力弱化。近年来,司法机关在“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的理念指导下,逐渐加大了对系列错案的纠正力度,无辜者的沉冤得以昭雪,真正的凶手受到惩罚。一批错案相继得以纠正,不仅维护了司法的公正和法律的权威,而且极大提升了人民群众对依法治国的信心,巩固了党的执政基础。建立“国家错案警示日”,有利于让人民群众了解我国刑事法律制度的发展历程、法治建设行进的轨迹,看到国家司法建设的进步,让人民群众对政法机关防范和纠正错案充满信心,对全面推进依法治国充满信心。

 

建议每年分国家和地方两个层面进行错案警示

 

张立勇建议,将每年的5月9日作为“国家错案警示日”后,可由中央政法委组织,每年确定一个活动主题,重点开展国家和地方两个层面的活动。

张立勇认为,在国家层面上,可于5月9日当天,由中央政法委牵头,组织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和年度具有代表性的省、自治区、直辖市政法机关联合召开“5·9国家错案警示日”座谈会,并评选年度纠正错案法治人物,举行颁奖典礼。

按照张立勇的建议,在地方层面上,可由各地政法委统一组织,各政法机关参与,组织多种形式的“国家错案警示日”学习宣传教育活动。

一是组织案件评查活动,重点针对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关注的案件、在辖区有重大影响的案件、新闻媒体披露报道的案件、重大信访案件、与上级司法机关或本司法机关类案裁判结果发生冲突的案件、当事人反映办案人有违法违纪行为并有明显线索的案件,对认定事实、办案程序、适用法律、裁判结果进行评查,对构成错案的,依法予以纠正;对司法人员因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错案的,依法依规追究办案责任。

二是组织普法讲师团、普法志愿者,深入城乡基层开展普法宣传活动。

三是围绕近年来发生的冤错案件,邀请法学专家、律师、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与广大司法人员一起,开展“国家错案警示日”研讨活动。

四是邀请知名学者围绕错案发生的原因、对策等进行辅导讲座,进一步提升广大司法人员的司法理念和司法水平。

张立勇透露,为了将赵作海错案警示教育功能固定化,河南高院、商丘中院目前正在赵作海案发地柘城县建设错案警示教育基地。该基地定位为河南省乃至全国政法干警秉持现代司法理念、公正司法、文明司法的警示教育基地、法治宣传基地,预计于今年5月前建成并向公众开放。届时,河南省的错案警示教育活动将在该基地举行。

张立勇建议,全国各地可结合本地实际,打造宣传司法文化、彰显司法文明、提高司法公信力的教育警示场所,把教育基地作为开展错案警示日活动的主要阵地,教育广大政法干警不忘教训,警钟长鸣。

“通过上述系列活动的开展,让每一名政法干警铭记历史,深切体会到尊重和保障人权、严格公正司法的重要性,以史为鉴,不忘初心,继续前行,为推进国家法治建设而不懈努力。同时,通过一系列活动的开展,让广大人民群众切实感受到刑事司法的进步,感悟到国家法治建设的进程,从而不断增强对司法机关的信任,增强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司法制度的自信。”张立勇信心满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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