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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荷兰安乐死
2017-02-21 22:50 作者:吕田 来源:法治周末

 

吕田

如今甚至泛化为年事高于70岁的人可以仅因为“活累了”而要求安乐死——安乐死大有从“终极手段”转变为“早期干预”的趋势

 

2016511日,英国《独立报》报道,荷兰一名约20岁女子,在5岁至15岁之间持续遭受性虐,以致饱受“创伤后精神紧张性精神障碍(PTSD)”折磨,身患慢性抑郁症、精神性厌食症和强迫症,甚至出现幻觉。多年持续治疗引发更多健康问题,需终日依赖他人照顾。她经常感觉快要死去,身心痛苦不堪。医生诊断已无任何其他治疗手段,亦无痊愈可能。两年前,该女子提出安乐死请求,并在去年由医生为其注射致命药物,如愿以积极安乐死方式离去。

荷兰安乐死委员会依程序在线公布了此例档案。这份文件的编号2015-64”引起笔者好奇:难道安乐死已是需要用“编年体”统计的“非小众选择”?果然,安乐死委员会报告显示,荷兰仅2015年就有5516人安乐死,相较2014年同比增长4%

“安乐死 (euthanasia)”源自希腊语,“eu”意为“好”,“thanatos”词根衍生自死神塔纳托斯。直译为“好死”,最初指古希腊、古罗马允许病人或残疾人“自由辞世”的所谓“好死之道”。在荷兰,安乐死可概括为:患者基于自愿提出终止生命的请求,由医生主动执行,或协助自杀(医生提供致命药物,患者自行决定是否服用)

我们并不能简单认为“安乐死在荷兰合法”:据荷兰刑法第293条、294条,安乐死或医生协助自杀仍均为刑事犯罪。除非基于一定法定事由,且满足《受嘱托终止生命与协助自杀(审查程序)法》之相关标准,方可对行为违法性加以排除。

病人提出安乐死请求后,其主治医师需首先向一名未参与病人治疗的医生(称作“独立医生”,多来自荷兰皇家医学协会附属的“安乐死支持与评估项目”)咨询。独立医生必须面见患者,证实已满足所有“应尽医疗标准”:如患者须自愿且经过深思熟虑,正经受“难以忍受且无好转前景”之痛苦,已被告知病情及预后,且已与医师达成“再无其他可行解决办法”之共识等。独立医生需出具书面报告为证。

然后,主治医师即可对患者施行安乐死。

安乐死执行后,主治医师有义务向市级病理学家告知安乐死事实,并附详细报告;病理学家需编制非正常死亡报告送交检察官,由检察官决定死者是否下葬。两份报告及独立医生的陈述将由区域安乐死审查委员会审查。如符合法定审慎注意标准,医生将被免于起诉,整个程序终结;反之,审查委员会将告知公诉机关及区域卫生督察,采取下一步行动。

显然,荷兰对安乐死采取“事后审查”模式。患者从提出安乐死请求到最终执行,最少只需两名医师参与其中,(18岁以上患者)无须亲属同意甚至知晓。即使之后医生经审查因违规而被起诉,斯人已逝,再不可追。

这与荷兰对医生的高度信任之国情紧密相关:医保覆盖率达90%以上,医疗质优价廉,实行家庭医生制,患者往往多年看同一位家庭医生。医生对患者病史很了解,也与患者建立了长期而坚实的友好信任关系。据调查2/3荷兰医生表示执行安乐死压力很大,不愿亲自执行。

随着观念渐开,越来越多的人们把生活品质、精神满足等作为比“生命长度”更优先的价值选择,对待死亡的态度也有转变。荷兰,这个历来“百无禁忌”的高福利富裕小国,在安乐死这一议题上也是先锋。过去三十年间,安乐死在荷兰逐渐由绝症患者向慢性疾患蔓延;由身体疾病向心理、精神痛苦蔓延;如今甚至泛化为年事高于70岁的人可以仅因为“活累了”而要求安乐死——安乐死大有从“终极手段”转变为“早期干预”的趋势。

行文至此,想到开头经过所有标准程序,合法赴死的少女,笔者仍无法驱散心中“不可逆之生命可能遭遇偏差对待”之担忧:荷兰目前对诸如“不可治愈”“难以忍受的痛苦”的解释仍不明确,完全依据医生主观判断。而“被医生判了死刑但康复”的案例全球早已不鲜见;是否给予患者足够长考虑周期,反复确认?医生的决策范围是否过大?是否可参考诸如英国《求死权法案》(虽尚未通过)实行审批制,由高等法院或其他公权力部门介入,提高客观度?是否可根据患者年龄、经历等特征,纳入多方干预?

诚然,如许多饱经病痛折磨的患者所言,子非我,不知我之痛,当被困在病痛的躯壳,“求死”是自由意志的选择,任何其他人无权干涉。但笔者认为,“患者与两名医生即可决定生死”的荷兰模式,给患者提供的信息量有其局限性。在足够多元、丰富的信息量基础上做出的决定,才是真正意义上自由意志的行使。而为其保驾护航,则是政策的应然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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