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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追索,购买还是诉讼
2017-02-07 22:09 作者:法治周末记者 武杰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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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华尔纳雇佣当地的农民从敦煌石窟内凿下的佛像。 资料图

 

法治周末记者 武杰

“读过之后,你在展览上看到这些外相祥和的艺术品时,将会因它们经历过的狂风暴雨而颤抖。”2015年,美国历史学家卡尔·梅耶与艺术史学者谢林·布里萨克合著的《谁在收藏中国》被评为《华盛顿邮报》年度最佳非虚构作品,而这句话正是《华盛顿邮报》对该书的评价。

两位作者在书中讲述了,从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西方“收藏家”们是如何在一百多年间前赴后继地猎获中国珍宝,并最终极大地丰富了美国博物馆馆藏的;文物商贩、博物馆研究员和中西方的官员们为了这些国宝,又发生了怎样的竞争和纠葛……

本书的译者、曾担任国家文物局博物馆与社会文物司副司长的张建新表示,重温中国近代屈辱史的过程,感受文物流失经历的沉重,让他在翻译这本书的时候,自始至终倍感郁闷、压抑。

卡尔·梅耶则坦诚,美国人在最初交易的时候没有一本诚实的账本,而这本书则试图提供关于中国藏品更丰富的资料。

 

文物流失,中国文明之痛

 

卡尔·梅耶说,这本书既不是中国艺术史,也不是对之进行的批评分析。对于中国艺术,他们未用任何审美斧头进行加工修饰。他们关注的对象是人,是那群像猫一样,被中国艺术弄得神魂颠倒的北美人和欧洲人。

卡尔·梅耶此前是《纽约时报》的一名社论作家,谢林·布里萨克则是一名拥有艺术史学位的纪录片制片人。1997年,当两位作者为一本关于亚洲大博弈的书寻找资料的时候,曾经在哈佛大学资料室翻阅到有关龙门石窟的《文昭皇后礼佛图》如何来到美国的资料,而其中包含着,当时为新成立的堪萨斯城纳尔逊美术馆寻找收藏品的劳伦斯·希克曼和他的哈佛导师兰登·华尔纳之间的通信。

20世纪初,希克曼看到龙门石窟无人看守,到处都是盗贼,当地农民根据买主的订单偷盗,石窟的艺术珍品现身于当时北平穷街陋巷里的古董店。布里萨克称,希克曼的信件写的非常直白,简单说就是“快去拿!(Go for it)”。

张建新在接受采访时表示,19世纪至20世纪前半叶,国内外缺少文物保护理念和法规,对战争期间抢夺“金银财宝”的行为听之任之;同时,一个残酷事实是,在高额利益驱使下,国内一些人内外勾结,将大量中国文物走私出境。

根据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的《全球防止非法贩运文化财产报告》:在全球47个国家的218个博物馆中,有中国文物163万件,且均是文物中的精品。而散落在世界各地民间的中国文物数量,应是博物馆中的10倍,约1700万件。中国文物学会的统计也显示,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因战争、盗掘和不正当贸易等原因,超过1000万件中国文物流失。在长期从事中外文物、博物馆交流工作的张建新看来,近百年来有不计其数的中国文物流失海外,对中国文化遗产造成了难以愈合的破坏。

2012年,《谁在收藏中国》的两位作者发现了关于中国艺术品来源的研究在5年之后仍旧处于初始阶段,而此时美国的亚洲艺术收藏还在增长,中国的艺术市场和博物馆文化也已经繁荣兴旺。他们却找不到任何与其有关、为非专业读者撰写的书籍,甚至还有很多档案还无人处理,于是他们决定写这样一本书。

他们通过查阅大量中文读者未能接触过的相关史料,那些保留在西方国家博物馆、大学、档案馆等机构的历史资料以及个人书信、一些主要人物的回忆录等,以此梳理出了一部关于美国人为了得到中国的艺术珍品而长途跋涉的惊险故事。该书还讲述了在盗宝者中,除了臭名昭著的斯坦因、华尔纳、卢芹斋,还有哪些鲜为人知的“幕后黑手”……

 

打开“收藏”中国的大门

 

随着鸦片战争和八国联军侵华战争的爆发,动荡的中国日渐成为西方国家艺术掠夺的角斗场,各大博物馆纷纷以自己拥有中国古文物为荣。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如果可以让《文昭皇后礼佛图》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宾阳洞中。”劳伦斯·希克曼曾经这么说过,“所有关心中国文化传统的人,都会更希望《文昭皇后礼佛图》浮雕仍然留在遥远的河南省。”他也曾联系到古物保护委员会成员袁同礼,建议他在龙门石窟部署一些警察,但是却拒绝透露出售龙门石窟雕像古董商的名字,而袁同礼则认为,“如果外国人不停止购买雕像碎块,破坏将会持续进行”。

希克曼这种辩解相对于他们在中国的行为,显得毫无说服力。

19241月,兰登·华尔纳当着敦煌看护人王圆箓道士的面,把在胶水桶中浸泡过的布料覆盖到壁画墙上,等其干燥后实施揭取。他用这种方法,从敦煌6个洞窟中揭取了多块壁画。除了壁画,华尔纳还使用锤子用了5天的时间,将一尊一米高的唐代彩绘观音像从基座上敲打下来,直到他确认,那里再没有留下什么卷轴画或手稿了,才打道回府。

他用自己的内衣包裹着12幅图像残片和菩萨雕塑,在没有弹簧避震的车上运送了18周时间。然而当它们抵达剑桥时,状况非常差。布里萨克说,华尔纳使用的是欧洲人用来分离壁画的方法,但是并不符合洞窟里寒冷的环境,修复者花了很长时间才将浸润过胶水的颜料清理出来,而今这些图像存放在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目前仅有5件文物恢复到可以展出的状况。

据法国人斯坦利·亚伯记载,龙门石窟有96个主要洞窟遭到洗劫。目前,它们已四处散落,遍及从大阪到多伦多、从苏黎世到华盛顿特区、从旧金山到波士顿的博物馆。目前,龙门石窟的雕像仍继续现身拍卖。华尔纳声称:“古董贩子为了我们的博物馆,正是从那些佛龛岩石上敲掉了人物雕像或头像。”

其中,最著名的中国文物贩子则当属卢芹斋。他是经营龙门石窟雕像最重要的古董商,与美国博物馆研究员和亚洲艺术收藏家保持着长期互利关系。在今天的中国人看来,“外来中国仆人”卢芹斋是西方掠夺中国艺术的主犯。

当时的中国政府显然并未在保护文物方面尽心尽力,乔治·克罗夫茨博士曾负责保管加拿大安大略皇家博物馆的中国收藏,一位古董商向他提供了一尊龙门石窟头像。克罗夫茨认为将头像偷运出中国的收藏行为是可耻的,于是将其买下,并送还给中国政府。讽刺的是,没过多久,古董商再次拿来了同一尊头像向他报价。他再次买下,这次,他把头像留在了博物馆。

华尔纳和卢芹斋们对中国文物的猎取实际上也刺激了当时的盗墓活动。据称1949年以前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中至少有一半是经过卢芹斋的手流转出去的。他通过照片寻找买家,并且教唆当地农民将石窟的雕像凿下来出售给欧美藏家。

根据订单盗窃也一度成为国内文物外流的主要形式。1909年,法国汉学家沙畹在其里程碑著作《华北考古图谱》一书中发表的照片,刺激了1911年至1949年对龙门石窟的大规模掠夺。如斯坦利·亚伯公爵写道,法国人的学术著作“无意中提供了带照片的目录,外国买家可借此在公开市场追求,或有时候‘特别预订’所挑选作品,即告诉他们在中国的代理,他们对获得龙门石窟哪些东西感兴趣”。

而对于上百年的掠夺史,许多收藏家却辩称,由于当时的中国处在不断变化和动乱之中,在其他国家,文物会得到比在中国更好的保护。但是张建新却并不认同这种说法,他对法治周末记者表示,当这些盗窃发生的时候,他们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保护和传播中国优秀的艺术文化。

暨南大学博士后研究员刘作珍,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的法学院就读博士期间,从事文化财产法方向的研究。她经常会听到一个说法,“如果这些东西留在你们中国的话,可能早就被毁了”。但是刘作珍认为这只是一种假设,这并不能使当时的掠夺合法化,更不应该用中国当时令人痛心的历史来洗白自己不光彩的行为。

然而更令人痛心的是,近几十年,文物盗窃行为仍在不断发生。

 

考古跟着盗墓跑

 

114日《谁在收藏中国》新书分享活动中,张建新坦诚,直到今天,我们文物流失的现象并不亚于当年,让人触目惊心。

张建新在现场展示了一张盗墓现场的图片,一个规则的圆形大洞直通地下的墓穴,“这个就是让我们触目惊心的盗墓,我们的考古学家经常见到,盗墓者用了非常好的炸药,一圈一圈往下炸,技术非常高超。他们这种装备,包括挖掘的装备、探测的装备、运输的装备甚至远远强于考古工作者”。张建新说,由于我们现在对于古墓采取的是不主动探索、挖掘的态度,所以许多考古学家都曾抱怨,“我们哪是考古,我们都是跟着盗墓贼走,盗墓走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对于一些帝王陵墓葬我们不主动挖掘,出现了被盗的情况只能跟着走,这样的情况太多了。”

人们常说,十万盗墓大军,而这个数字到底是多少则很难统计。在张建新去过的一些农村,也有农民向他抱怨因为盗墓的洞穴,连地都种不了,一浇地,水就渗入墓穴里。20多年前,张建新在山西一个村子也遇到过有人来挖掘他们的祖坟,村民不但不制止,甚至提供帮助的情况。

这令人痛心的一幕幕与近百年前如出一辙。根据美国博物馆研究员普艾伦的记载:龙门石窟附近的村民白日袖手旁观。到了夜晚,男人们蹚过河水,从石窟表面敲掉碎块,卖给北京古董商的代理。而如今,购买者甚至依旧可以在文玩市场预订挖掘某个坑位。

刘作珍介绍说,改革开放以后,主要是中国的文物贩子将这些盗窃的文物通过香港销售到世界市场,而这个数量是非常大的。

作为一名文物工作者,张建新认为目前的这种情况,很难单纯指责公安部门不作为、文物部门不作为,中国的刑法已经非常严格,也有强于西方的执行力,但是高额的利润还是堵不住这种犯罪行为。

张建新在书的序言中写到,对待流失的中国文物,目前有两种颇为流行的观点:一种是义愤填膺,随时强烈要求西方归还所掠夺的中国文物,认为回来就好,哪怕是巨资回购;另一种观点认为,流失的文物在西方受到了良好保护,对弘扬中华文化发挥了重要作用,继续留在国外挺好。后一种观点,或许夹杂了某些情绪,但也是对中国文物至今仍在非法流失的现状不满,恨铁不成钢。

如何能够让国内的盗墓贼遵守国家的法律,不再盗墓,在刘作珍看来,甚至比通过法律途径追回流失的文物更迫切。

 

文物返还,难达共识

 

2002129,大英博物馆、巴黎卢浮宫博物馆等19家欧美博物馆、研究所联合发表《关于环球博物馆的重要性和价值的声明》,反对将艺术品特别是古代文物归还原属国。他们称:“长期以来,这些获得的物品,不管是通过购买还是礼品交换等方式,已经成为保管这些文物的博物馆的一部分,并且延伸为收藏这些物品的国家的一部分……但我们应该承认,博物馆不仅是为一个国家的人民服务的,而是为各国人民服务的。”

据媒体报道,此举的原因是,这些博物馆超过90%的馆藏来自国外,如果真的全部归还,这些博物馆就几乎被掏空了。卡尔·梅耶表示,博物馆工作人员确实为有朝一日不得不归还大量收藏的中国文物感到担心。

显然,人们对文物返还问题争论不休的原因很多,张建新认为其中关键,是难以定性当时文物离开原属国的方式,既它们属于非法掠夺、流失,还是正常交易、合法离境?有的不言而喻,更多的是由于历史等多方面原因模糊不清,而各国会继续为自身利益各抒己见,很难达成共识。

不久前,法国因馆藏中国文物被盗事件,无限期关闭了枫丹白露王宫的中国馆,是否再对公众开放不得而知。多年以来,法国人曾以那里收藏中国圆明园被掠夺文物为荣;现在,那种荣耀感正在消退,法国公众也开始反思侵略、掠夺他国文物的历史。

但是让这些流失国外的文物回家仍是困难重重。

2015720日,曾藏于法国国立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的32片春秋时期秦人金饰片,在甘肃省博物馆完成了交接。这是中法两国间首次通过协商合作,促成流失文物回归的成功案例。“其实背后也是困难重重,我们不仅提供了详实的学术报告,金属检测证明,也通过断绝与集美博物馆十年的合作施压,最后在法律、道德等多方面的压力之下,促成了这次文物回归。”张建新说。

而当年轰动一时的皮诺家族向中国无偿捐赠兔首、鼠首,刘作珍分析,这也是一种利益的交换,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的归属与皮诺家族旗下的拍卖机构佳士得拍卖行在中国的命运息息相关。

近年来,我国在此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张建新总结这些进展主要体现在:一是积极参与相关国际组织、机构活动,参与相关国际公约的制定、修订;二是依据相关国际公约精神与19个国家签署了保护文化遗产双边协议;三是通过政府间合作、诉讼、协商、民间捐赠等方式促成流失文物回归。

文物追索是世界性难题,刘作珍接触的一些外国学者认为,相对于法律途径,购买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却是一种更高效,比诉讼成本更低的方式。

然而,张建新并不鼓励国家以及企业家和收藏家去高价回购这些被认定为是通过掠夺、盗窃、盗掘、走私等非法途径离开原属国的文物。张建新认为,这既不符合国内外相关公约、法规精神,也误导、伤害了流失文物国家民众的爱国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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